内地女星 诗人周涛去世丨诗歌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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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涛(1946--2023)当代著名诗人、散文家;新边塞诗派代表诗人之一,“文化”散文代表作家之一,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五、六、七届全委会委员,历任新疆文联,新疆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著有诗集《神山》《野马群》《周涛诗年编》,散文集《稀世之鸟》《中华散文珍藏本·周涛卷》《游牧长城》《周涛散文》(三卷)等40余种。1986年获全国第二届新诗(诗集)奖,1996年获首届鲁迅文学奖、散文集奖,三次获解放军全军文艺奖。 周涛祖籍山西,在京启蒙,少年随父亲迁徙新疆。所爱是天山,知音漫野草。
兀立荒原
任漠风吹散长鬃
引颈怅望远方天地之交
那永远不可企及的地平线
三五成群
以空旷天地间的鼎足之势
组成一幅相依为命的画面不曾备过镶银的鞍具
强健的臀部
没有铁的烙印
在那桀骜不驯的野性的眼睛里
很难找到一点温顺
汗血马的后代
草原铁骑的子孙
一次酷烈的战役中
侥幸生存下来的古战场的遗民
荒凉土地的历史见证
昔日马中的贵族
失去了华贵的马厩
沦为荒野中的流浪者
面临濒于灭绝的威胁
与狼群周旋
追逐水草于荒漠
躲避捕杀的枪口
但是,即使袭来旷世的风暴
它们也是不肯跪着求生的一群
也有过接近牧人的帐篷
呼吸着人类温暖的气息
垂首静听那神秘的语言和笑声
潜藏于血液中的深情
从野性的灵魂里唤醒
一种浪子对故土的怀恋
使它们久久地
牧人循声而出
遥望那群疾不可追的
隐匿于夜色之中的黑影
会轻轻地说:
哟嗬,野马群…… 冬天里遇到的童话
会使人忘记所有的地方
享受开拓者的疯狂的忘情
和弥天的风雪抗衡
也许不是白头偕老的妻子
却是终生难忘的情人
这时,苍穹和旷野开始变得亲近
高远和辽阔像两片嘴唇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微微合拢
这时,草原已不再是披满鲜花的少女
丰满的雪峰耸起在富有弹性的原野上
使它更像个成熟而寂寞的妇人
这时,也许没有落日那浑圆的主题
没有晚霞转瞬即逝的华丽词句
野马渡反而愈加显得真实而深沉
过分的明朗往往使它失于简陋
暮色中显示的美,朦胧中凸现的个性
我爱野马渡引人沉思的黄昏
别问它古老的传说在哪里
别问摆渡的船工,船工说不清
知道的只有河面低语的涛声
别问那历史的遗迹在哪里
别问过路的牧人,牧人听不懂.
记得的只有河谷悠长的晚风
对岸,暮归的畜群踩响一片犬吠
湿润的雾气里融解着飘散的烟尘
亲切的气息衬托一排遥远的剪影
古老的摆渡在河面架着缆绳.
钢缆在摇把的缠搅下嘎嘎作响
河心惊起马蹄杂乱的骚动
豪饮的牧人们鞍下挂着酒瓶
酒力使燃烧的血液发出粗犷的歌声
拖曳的哈萨克马蹬互相磕碰
暮归的烟尘使人想起大迁徙
古老的摆渡使人想起古战场
豪饮的牧人使人想起骁勇的骑兵
艾青笔下忧郁而让人颤栗的旷野
叶赛宁所执意偏爱的乡村
人与自然毕竟有血缘上的属性
无论是向往黎明那样灿烂的未来
还是凝神历史一样深邃宁静的黄昏
请相信同样能激发人类向上的精神
周涛以诗成名,以散文成就了自己的文学梦想。但今天我要说的却不是散文的周涛,而是诗歌的周涛。周涛在诗歌写作上,属于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诗学传统。他曾在八十年代中期,与杨牧、章德益拉起“新边塞诗”的大旗,从新疆的西部山地呼啸而下,席卷了整个新疆和大西北,成为八九十年代中国文学的一道亮丽的风景。作为“新边塞诗”的三驾马车,周涛、杨牧、章德益的同质性是在边远西部的新疆,他们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抒情,以排山倒海之势,在中国诗坛掀起了“新边塞诗”运动。而他们的区别则在于:在诗学理论和实践的创作中,周涛基本是拒绝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杨牧在理论上接受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但却没有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诗歌实践;章德益则在后来的诗歌写作中既接受诗歌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理论,又在诗歌写作中实践着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周涛的成名作是发表在《新疆文学》1978年第5期上的《天山南北》一诗,当时正好被来新疆参加座谈会的曹禺和徐迟两位大家看到后充分肯定,从而红遍了天山南北。周涛诗歌的代表作有《野马群》《鹰之击》,及长诗《山岳山岳,丛林丛林》《神山》等。这是我的看法,是否符合周涛的本意,我则不知。周涛在“新边塞诗”的写作中,像一匹野马,健硕勇武、放任不羁,所以很多人都认为周涛是诗歌草原上的一匹野马。我在1992年读完他刚出版的《周涛自选集》时,拟下过这样一个题目:《畅想周涛:大西部的一匹野马》。但后来我感到,周涛不仅是一匹大西部的野马,他更是一只高旋在天山上的雄鹰。周涛具有“鹰的狡黠”与“马的狂野”。野马勇猛剽悍,但时常是不计后果的;而雄鹰则飞得很高,机智、理性,在看清旷野和草原的一切后,才俯冲而下。周涛的诗歌在对于西部的观察和审视中,是清晰、雄阔的,也是自信狂傲的。周涛曾说:“我就是这样质地优良、浑然自在地生活着、创造着、演变着、发展着,我思故我在,我写故我在,外在事物对我的触动和影响,是那种雨水对于一条河的影响,它的注入只能使河流更充实、更有推动力,我相信我的历史是一条河的历史。”我很少见到过这样狂傲的人。那么,就让我们看看他的《鹰之击》吧:在很大程度上,《鹰之击》似乎有一种自我写照的影子。周涛当时在写这首诗时,在情绪和感情上是不是感到自己就是那只“从峭壁上飞起”的年轻的鹰呢?周涛9岁时随父亲来到新疆,在新疆长大,而且大学一毕业就去天山环抱下的伊犁,后来又在昆仑山下“蛰伏”多年。鹰,在他的心里,一直是飞翔在蓝天上的大鸟,或者就是俯冲而下、猎击走兽的猎禽。他在这首诗的后面又写到:这只年轻的鹰是怎样猎获那只老狼的呢?诗人用了这样一系列的动词来表达鹰的勇猛、机智和果决:“伸出利爪”“抓住后臀”“扎进骨缝”“插进两耳”“掠过额顶”。这近乎于血腥,然而血腥,可能是英雄主义重要的表达方式之一。这正如《荷马史诗》中对于暴力场面的描述,因其大爱,而显得宏大。所以在周涛的笔下,鹰之击的过程,竟是如此的完美和抒情,这也是周涛对于鹰的赞颂和欣赏,也是对于自我精神的鞭策和寄望。周涛还写了《鹰的挽歌》,这不仅是对于鹰的警示,还是对于鹰的担忧:周涛是警惕的,无论是在生活的场域,还是诗歌的空间,一直保持着军人的机警。沈苇曾说周涛的诗是:“硬汉式的、雄性的、激昂的,有一种浓郁的英雄主义色彩。”周涛诗歌中的野马,表现了年轻时期周涛对于生活的认知,也充分体现了他年轻时的诗歌审美趣向。他的《野马群》是这样描写野马的 :这样的野马在西部的新疆,在辽阔的草原,在天山下的河谷奔跑和游弋。周涛在伊犁,对马的认识是深刻的,也对马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对于野马的向往和想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萦绕着周涛,从而成为周涛诗歌的主题。周涛对于野马的想象,在诗歌中开始不断地具体和生动起来,从而有了一种情感的理解和升华:在周涛对野马的怀想中,一群野马从他的梦中奔驰而来,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后来会有普氏野马放归卡拉麦里大草原的事情,不知这种神奇的马群会如此固执己见。但,马是通人性的灵物,它可以感受到人类的感情和思想。所以周涛爱马、理解马,也欣赏马的驰骋和奔放。他由此还写过《纵马》《牧人》《策马行在雨中的草原》。周涛诗歌的主题,大部分都在新疆的原野上,除了“鹰”和“野马”,他还写下大量描写新疆地貌和空间概念的诗歌,如他的《我的位置在这个边远的角落》:这是诗人的地域抒情,也是诗人诗歌风格的一次亮相。诗人所处的位置,就是这样一个奇峻、广阔的世界。玉门关的大锁,锁住了千年春风要过的甬道。想象的开阔和自然,让诗歌的翅膀飞在了西部的天空。诗歌是想象的艺术,也是想象的文学。没有想象力的诗歌,就只有“味同嚼蜡”了。诗人周涛在对地域和位置的注释后强调的是“我”在艰辛的地域中“岿然不动”:《鹰之击》的强悍凌厉,《野马群》的悲壮苍茫,《我的位置在这个边远的角落》的崇高坚毅,构成了周涛诗歌的美学意义。洪子诚在评价周涛诗歌时说:“诗人在人类与自然相互依存又相互较量的过程中,来揭示人类创造、延伸自己生命与生存空间的理想和努力,从而构成‘新边塞诗’出现的勇者精神的崇高感、悲壮感的基调。”周涛对于大西部的展望和理解,不仅仅是这些,还有一种浓厚的历史情结。因为西部历史的苍凉、宏阔,让诗人周涛可以大展宏图。首先,《走出嘉峪关》就不同凡响:这是周涛很好的诗歌。这首诗在时间的磨砺中,是很难过时的。因为它在诗歌表达上的灵性,充满意象和感情的张力,让这首诗强大了起来。我常常想,诗歌感情的触角一旦深入到了心灵,就会生动形象地涌现诗歌的本质。这虽然是一首小诗,但却承载了悠远的历史和沧桑的西部。《古战场吟》也有这种本色:周涛是个军人,又是一个博览群书的学者。历史与西部,战争与和平,在周涛的诗歌里,像一行行布下的棋子,悠然自得。很多人在评价周涛时,都用了军旅诗人的概念。周涛最长的诗歌,也是他最引以为豪的诗歌,就是他写“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山岳山岳,丛林丛林》。这算不算军旅诗?我不好说,但这是一首2000行的抒情诗,更应该说是一首叙事长诗,表达了周涛对于军人身份的认知,对于战争与和平的理解,体现了一个军人对于祖国的忠诚,是周涛诗歌才能的最高体现。一首诗的生命,不在它的长与短,而在于它远离时空以后的历史结局。周涛在诗歌的20年征途中,是一个落泪的英雄。后来,他那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诗歌情怀,被严酷的诗歌现实击碎。1992年,他在《幻想家病历·自序》中写到:作为诗人的周涛,影像已经渐渐模糊了、褪色了,昔日“兀立荒原,任漠风吹散长鬃”的三剑客,一时也曾呼风唤雨、推波作浪,雄峻不可一世,很为新疆赢得了一点骄傲。作为诗人,我以为够意思了,至少在同等的条件下,事实证明没有人比我做得更好。我对自己非常满意。我曾经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诗人,我的诗至今仍然活在一部分中国人的心里。我和诗的关系是完满的,恰到好处的,瓜熟蒂落自然分离的,我没有留下一丝儿刻骨铭心的缺憾。他的封笔之作是1994年的《项羽》和《渔夫》。他还有一本2002年出版的诗集《英雄泪》,这也许是他在诗歌的征途上给自己敲的“最后的晚钟”。周涛是一个文学的矛盾体:有时狂妄不羁,有时又和蔼可亲、谦逊好学。我比较欣赏韩作荣的说法:“周涛是异常聪明的,他审时度势,见好就收,以其作品的质量和数量,成为当代卓有影响的几位散文大家之一。” 在拜伦看来,诗人写散文,那就是一种堕落。我倒觉得,周涛在1994年金盆洗手,改写散文,既成就了他的文学梦想,又为中国,特别是为我们新疆,成就了一个大时代的散文家。周涛在诗歌创作上的异军突起,无疑成为20世纪90年代的西部神话。他承袭了郭小川诗歌的激情咏唱:宏大、高远的主题,深情悲壮的抒情。但诗歌艺术的道路是残酷的,周涛在诗歌艺术的探索具有悲剧性的色彩:那一首首慷慨悲壮的诗歌抒情,却被时间的风雨一节节地打湿,一层层褪色。这似乎应验了他自己曾经的言说:“我花了20年,经历过痛彻心脾的疑惑、思考、实践、寻找,而终未能真正完成诗。那是因为在时诗的领域内,我的对手太强了,他们以惊人的洞察力和才气及对现实的直觉把握向我摆出了一个又一个阵势,尽是些我前所未见的棋局。”在新疆,章德益是很了解周涛的人。章德益说:“我们有幸在这里聆听到一个诗人内心深处久远不绝的天籁,并由此体味到作者精神深处的血泪脉动。”这就是知己。周涛是一个在文学上野心勃勃的人。他诗歌的成就,在西部新疆的旷野上,是一座丰碑。可是时代的超越,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预知的,每个诗人都得在岁月风雨的打磨中历经时间的淘洗。(以上内容综合整理自现代最诗刊、诗人文摘、阅读西部)
编校:曾子芙;审核:丁鹏;核发:霍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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