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探营01期 四天三夜,与湄公河负重者同行

“现在是旱季，水位浅、航道窄，湄公河更凶险；以前开船的都是特招船长，现在有一半是新舵手……”8时许登上53902艇，听到该艇教导员粟永禄的介绍，记者心里一紧，“新舵手能驾驭湄公河吗？”

眼见为实。记者来到驾驶室看到，操舵的是二十出头的新手亓晓东，操车钟的（类似油门刹车）是特招船长谭建华，谭建华不时打手势，指挥亓晓东打舵。

 “要撞了，快回舵！”11时许，编队航行至湄公河最窄处——帕山，两侧耸立的礁石如刀斧般锋利，原本12米宽的转弯航道，因是旱季只有9米宽，7米宽的船艇高速漂移通过，距礁石不到0.5米，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险，回舵再晚一秒就出大事了！”艇长杨立新说，“让新同志掌舵，各级都顶着巨大压力，但形势任务需要，硬着头皮也得上。”

在湄公河培养一名船长得10年左右，但任务不等人。杨立新说，联合巡逻已每月常态化运行，从单一的联合巡逻发展到联合扫毒、搜救等多元化合作模式，从传统合作领域拓展到打击恐怖主义、非法出入境、拐卖人口等新的合作领域，光靠10名特招船长开船，已不能满足任务需要，所以近两年支队开始让新手掌舵，老船长在旁指导。

即便有老船长坐镇，大家心里还是没底。“旱季、雨季、枯水期、丰水期航道都不同，激流、险滩、明礁暗礁数以百计，在湄公河开船就像在盘山公路上玩漂移，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杨立新指着船头右侧“水花冒泡”的地方对记者说，去年就有一艘商船在这被礁石切成两半沉船，船员至今未找到。

为开好船，新舵手亓晓东也是蛮拼的，为少上厕所、让紧绷的神经持续兴奋，他不喝水，只喝少量咖啡。中午，饭送到驾驶室，他只用3分25秒就吃完，鸡肉一口没吃。为啥？“有骨头，啃起来费时。”在湄公河已有两年驾龄的亓晓东说，“再过三四年我有信心能‘单飞’。”说完，便放下碗筷，继续开船。

记者了解到，前52次联合巡逻全部零事故，其中有近20次是新舵手掌舵。

“一级勤务！”“枪弹结合！”14时33分，编队抵达相捞上滩，船上的氛围变得凝重，对讲机不断传来命令，大队长段平军将驾驶室左、右、后窗户的窗帘全部拉上。

“再往下就是三颗石了！”段平军神情严肃地说，三颗石至“金三角”人称“魔鬼水域”，曾是贩卖毒品、走私枪支、拐卖人口等犯罪活动的频发地，还时常发生抢劫、勒索、绑架、杀人等恶性案件。

“糯康有200多起打劫勒索就是在这里作案的。”编队驶过三颗石来到万散布，开了8个多小时船，一直沉默不语的船长谭建华第一次开口。

“糯康阴险狡诈，他选的作案地很有讲究。”谭建华介绍，一是水域中间有小岛，岛上长满芦苇，便于隐藏。二是水域宽阔、水流变缓、人烟稀少，便于逼停来往商船和作案。三是此段手机有信号，便于指挥作案、接收上下游线报，商船何时到，军警何时来围剿，糯康都了如指掌。四是此处有条岔河通往缅甸，方便逃跑。

 “以前开船到这真是手发抖心发虚。”经过万散布，谭建华回忆，在“魔鬼水域”开过船的，要么自己，要么亲朋，都被毒贩迫害过。

被糯康手下杀害的王建军，生前就曾有一次遭遇拦截，被逼着吃下一大把橡胶添加剂。另一名特招船长李天摇，曾4次遭遇抢劫，被人用枪顶着后脑勺。

“2006年以后，这片水域就越来越乱，‘10·5’惨案达到顶点。”谭建华说，2011年12月联合巡逻展开后，犯罪案件开始减少。2012年，中国商船“盛泰11号”在该水域被枪击，他们成功对该船实施救援，无人员伤亡。此后，“魔鬼水域”归于平静。

犯罪案件减少，航运再次变热。首航后，有39艘商船恢复航运，第二次巡航后，有48艘商船回归，第八次巡航后，已达574艘，如今更是不计其数。

看着来往商船向执法船鸣笛致敬，用四川话、重庆话、贵州话等方言发来问候，艇长杨立新说：“大家总算可以过平静的日子了，但平静背后仍有凶险，巡航必须坚持下去。”

“‘华平号’和‘玉兴8号’就是在这被劫持的。”半小时后，编队航行至孟喜岛，谭建华仰头闭目，“死去的13个同胞，有教我开船的师傅，有患难与共的兄弟，他们的脸我现在都还记得。”

“10·5”惨案发生后几天，开另一艘执法船的特招船长黄成，在医院见到了叔叔黄勇惨不忍睹的遗体，失声痛哭。

惨案发生后，仅中国就有120余艘商船停运，1200余名船员和600余名码头工人失业。

“断我们生计，还杀我们的人，当时大家跟糯康拼的心都有了。”谭建华说，水上支队成立后，为了报仇，他和黄成等10人选择从警成为特招船长。

首航，他们通过情报部门得知，糯康的手下打算放水雷炸执法船，被提前处置。

第四次巡航，糯康的兄弟购买了两枚火箭弹和发射器欲实施报复。他们及时掌握了这一信息，和缅方联系，进行了清剿。

2013年8月，四国相继在“金三角”地区抓获多名前糯康团伙成员。

 随着糯康伏法，其贩毒集团瓦解，老船长们的心态开始转变。谭建华说：“以前是想报仇，现在只想报恩，开好船、多带徒弟。”

记者在船上看到一本《湄公河航行参考图》，由10多万字、100多张图组成，它是谭建华花了9年时间画的。曾有人建议他“拿去出版，能卖不少钱”，但他却无偿提供给联合编队使用，作为培养新船长的教材。

“加个微信好友吧！”下午18时许，编队在孟莫码头靠岸，谭建华对记者说，“我们几个特招船长都是火箭军一级军士长王忠心的粉丝，你是《解放军报》社的记者，如果有机会见到他，能否帮我要一下他的微信。”

看着记者诧异的眼神，这位面对湄公河面不改心不跳、有着传奇经历的老船长，竟然脸红了，“我虽然已是二级警士长，但属于‘半路出家’，还是‘新兵’，我想跟王忠心学习怎么抓专业训练，怎么带徒弟。”

听到这个解释，记者答应了谭建华，并对他说：“其实你现在也有很多粉丝。”

“那我更要开好执法船，守好湄公河，不然对不起粉丝的关注啊！”饱经沧桑的谭建华当天第一次露出笑脸。

在湄公河上，联合巡逻执法共设三个联络点，中方旱泉滩警务站，2012年6月建成；老方孟莫联络点，2012年8月建成；老方班相果联络点，2015年建成。三个联络点分别处在关累港至“金三角”河段的头、中、尾，担负着对过往船只的查缉、遇险报警、生命救援等任务。

20日晚，编队在孟莫联络点休息，其紧邻老挝孟莫村，这个村当地人称“寡妇村”，村子里的男人都贩毒被抓，只剩下女人和孩子与一幢幢装修豪华的别墅。

“糯康就是在这个村子附近被抓的。”谭建华说，如今，糯康的妻子、干爹仍在此居住，这里有很多他的眼线，联络点设在此地既是震慑，同时也要面对各种危险。

“当初首批进驻孟莫联络点的同志，什么思想准备都做好了。”水上支队政治处干事严鹏说，糯康伏法后，其手下扬言要炸掉孟莫联络点。幸亏他们提前得到情报，及时处置。

21日9时许，编队抵达“金三角”返航，由于逆流而上，航速变慢。经过三天两夜航行，23日10时30分编队入境，抵达旱泉滩警务站，“湄公河第一哨”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境外联络点面对的是危险，旱泉滩警务站面对的则是寂寞。

 “刚到这不久，我就听到对岸（缅甸一侧）有枪声。”踏上湄公河第一哨，该地执法人员杨宇强对记者说，然而，当时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因为实在是太寂寞了！”杨宇强指着四周介绍，旱泉滩无信号、无网络，四周都是原始丛林，警务站刚设立时，活动范围不足百平方米，大家“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是真想来点任务，但那次只是对岸猎户在打猎，大家热血沸腾冲出来，却扑了个空。

如今，“第一哨”建了篮球场、台球室、图书室，大家不再寂寞，但蚊子带来的困扰一直没法消除。

前不久，该警务站指导员彭鹏的手被蚊子咬一口，整个手臂都肿了。“旱泉滩的蚊子又多又毒，尤其是夏季，花露水、蚊香根本没用，大家直接在身上喷敌敌畏！”杨宇强说，“在联络点的兄弟，真是凭着一种使命感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