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的嘴特别硬，从来不认输，只要他没自己想明白能接纳一个观点时，就会不停狡辩。”即使这样，制片人方励要保证的只是“这是一部完全由韩寒编剧、导演，创作权百分之百掌握在韩寒手里的电影”。这么做的好处一是远离代笔的可能性，二是如路金波所说“就算拍成一坨翔也赔不了”

韩寒穿了白衬衫、蓝牛仔裤，脚上却依然是一双黑色户外鞋，站在西装革履的冯绍峰身边。之前十分钟他身旁出现的是西装革履的杜琪峰，从不爱参加颁奖礼和记者会的杜sir特意从香港赶来，给韩寒新片《后会无期》首映发布会站台。他很诚恳地赞美这位新导演，“看过他的书，看过他赛车，也听过他的音乐，80后里有这样一位人才太难得了。”只是他的普通话太不标准，一开口就把“80后”说成了“八十后”。

7月21日中午，这位“80后”才子显然还没适应自己的角色转变：“三天之后，片子就要上市——哦，不是上市，不好意思，新书发布会参加惯了，是上映了……”他的第二句话则是嘲笑自己的作息：“上午起床，对我来说真的很艰难。”

同样没适应韩寒新晋导演身份的，还有一些到场的人。漂亮的女记者在采访前拿出几本书递给他索要签名，问的问题也一直纠缠在韩寒刚出道时在电视节目上面对的争议：“你当时怎么能那么淡定？所以其实你很善良，你并不叛逆对吗？”

大家好奇的还是那个作家韩寒、车手韩寒这次又捯饬出了什么新花样。无论是口水还是称赞，都是潜在的票房转化力。制片人方励要保证的只是，这是一部完全由韩寒编剧、导演，创作权百分之百掌握在韩寒手里的电影，“我们需要的就是韩寒，我们也很好奇他会拍出一个什么电影”。而韩寒多年好友兼此次出品人之一的路金波说得更为直白，“韩寒就是拍成一坨翔，我们也赔不了。”

不逼韩寒，《后会无期》将遥遥无期

劳雷影业老总方励和路金波、韩寒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四年前。当时方励和导演李玉、范冰冰在东京电影节凭《观音山》拿下两个大奖，就想请韩寒为这部电影写个歌词。路金波说可以，但是必须得韩寒喜欢这部电影才行。方励就亲自带着电影DVD去了上海，为了怕被拒绝面子上难看，他甚至安排李玉和范冰冰坐稍晚一班的航班赶来。

之前方励和李玉知道韩寒是因为拍《观音山》时张艾嘉跟他们推荐了《长安乱》。这是一本语言俏皮结构散漫的小说，豆瓣有句书评说是“拿金砖盖茅房，每一段话都很经典，但故事不经典”。不过方励看完很喜欢，因为他之前跟李玉合作编剧的电影都是故事性极强的，“但韩寒善于刻画人物，这其实就是电影的魂，只要人物的精神状态、对世界的看法都完整可信，就够了”。

方励、路金波和韩寒的首次见面在上海一家酒店的套房，三个人看完电影，韩寒觉得还不错，方励赶紧发短信给李玉、范冰冰，表示可以见面。五个人一起吃了午饭，席间李玉终于提出了约歌词的想法，韩寒一口答应。在回程路上，方励才小心翼翼问了歌词的费用，韩寒的回答是：“我只为朋友写歌词，给朋友写东西从不收费，再说收费你们也付不起……”再后来又有了朋友为《二次曝光》写的歌词，方励当时就许下承诺，只要韩寒以后拍电影，“老方给你扛，一分钱不收”。

其实韩寒想拍电影的想法已经酝酿了多年。“但是韩寒兴趣太广泛了，又超级贪玩，如果不是有人推动逼迫他的话，就会无限制搁浅下去。两年半前我们就已经决定要做《后会无期》这个故事，一直聊了两年半。”

在这两年半里，方励经常会在凌晨三点给韩寒打电话，问他故事的进展。2012年方舟子质疑韩寒代笔的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方励劝他：“拍电影比写小说更难，能拍出来不是什么都证明了？”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去年。五一放假那天中午，路金波给方励打电话，让他赶紧飞到上海来，因为韩寒终于下了决心。方励挂上电话就订了机票，赶到上海跟他们吃了午饭。然后三人上楼，开始划分架构，韩寒负责创作、方励负责制作、路金波则负责所有的商务合作。不到一小时，三个联合出品人的职责范围讨论清楚，接下来的问题是，拍什么？

韩寒讲了一个原本想写成小说的素材，叫做《东极岛少年往事》，是发生在中国最东边岛屿上的故事。然后韩寒讲了三个可能的故事点，离完整的结构框架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已经有了主人公的灵魂，以及片子想表达的情绪和视角。那天晚上三个人谈了五个小时，一直到凌晨。

迟到的开机，早来的上映

这一天算是《后会无期》电影项目正式启动的日子。韩寒承诺会8月底交剧本，方励就把开机时间定在了12月初。结果初稿一拖就拖到了11月底，等到定稿已经是新年了，开机只好延期到了2月份。

方励觉得韩寒是低估了剧本写作的难度。“小说是可以翻来覆去咀嚼的，电影却是不能回头一路到底的。文字可以细细品味，但是影像没办法，能看懂就看懂，不能看懂就过去了。后来韩寒花了很多精力在修改结构和情绪推动力上，但没办法，他总爱藏东西，习惯什么都收着不说明白。”

这正是韩寒作品改编让众人所担心的。以写杂文起家的韩寒喜欢说教，又不重视结构，他曾经颇为得意地表示，小说中经常有人到后半段就莫名其妙消失了，有读者误认为是人生无常，但其实只是他写书的战线太长，写着写着就忘了。

让方励头疼的还有韩寒的固执，“嘴特别硬，从来不认输，即使有时同意你的观点也是在礼貌地敷衍你，你都知道他根本没过脑子。”有次剧本策划会大家跟韩寒对一个人物的走向达成协议，第二天开会方励又提出来，结果韩寒果然就想搪塞绕过去。“只要他没自己想明白能接纳一个观点时，就会不停狡辩，你再提意见也没用。”

几次和韩寒合作出书的路金波，倒是预料到了剧本的拖延，但他辩解这是出于对人物创作的深思熟虑。“不是说这七个月写的剧本前五个月都浪费了，后两个月才开始动笔，而是他一直在内心构思人物的情绪、心理，所以最后出来的主人公形象都是可信的，只是片中人与人关系以及故事冲突不够而已。”

所以《后会无期》从故事结构看，是一部稍显平淡甚至莫名其妙的公路片。男主人公不断盲目前行，一路遇到一些人，经历一些事，听到许多人生俏皮话，却对自己人生的来龙去脉和内心感受都不做解释。韩寒只是放了一句slogan在苍茫空旷的海报上，“听过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电影里也弥漫着萧条和荒凉，除了扮演剧组群演的陈乔恩，其他主演甚至都没换过一身衣服，没洗干净过一次脸。本来可以“靠脸吃饭”的冯绍峰、陈柏霖和钟汉良，在里面蓬头垢面，随地撒野尿，操着港台腔讲着韩寒式的金句。当时剧本迟交后因为档期原因可以选择的演员并不多，正好方励跟冯绍峰合作过《二次曝光》，和陈柏霖合作过《观音山》，就推荐了两人。结果爱玩车的冯绍峰和韩寒一见如故，第一次见面一句电影都没聊，光讨论车了。

看中了韩寒拍电影不会亏，很多发行公司也在电影开机后找了过来，博纳就是其中一家，老板于冬以“3.5亿保底”的决心最终成功加入。原本三个出品人计划是要有三到五个月的后期时间，但是于冬加入后做出的分析却并不可行。

“9月以后暑期档就没了，国庆档观众都外出游玩票房也没有保证，这一电影题材显然又不适合贺岁，那再放到明年就变成老电影了。”于冬仔细分析了今年新片的排档，“这样一个比较自由年轻的题材，讲述的又是秋天的故事，放哪儿合适呢？那只有暑期档。最好是世界杯一结束就上映，但实在不可能，于是最初定在了8月8号。”

方励几乎是在用倒推手法来严丝合缝地计算电影最早可以上映的日子。在拍摄的最后阶段，后期就已经进组边拍边剪，6月10日交出了初剪版，方励觉得还能再抢出两周档期。“我把做音频和视频的两个后期公司叫来一起同步交叉进行，英文字幕是从多伦多调了艺术学院教授飞来做的，全部卡着点按部就班一天不差，7月8日按时成片，然后开始做硬盘，物料发放全国。”

后期时间如此争分夺秒，也造成了宣传营销环节的因陋就简。在郭敬明去年上海电影节一个月为《小时代》做143个通告的时候，韩寒的专访却几乎不见踪影。在《小时代3》的物料铺天盖地时，《后会无期》差一周上映，才开始有预告片和朴树演唱的片尾曲放出，以致有网友吐槽，“被终极预告片灌了八百碗道理，仍旧猜不着电影主题是啥。”

方励倒觉得这样的节奏是对的，“正因为是韩寒，所以不适合在前期曝光太多，他自己发发微博跟网友互动就挺好的。因为你是跨界，所以必须低调宣传。”而路金波则又亮出了一贯的信心，“这就是十天冲刺，如果票房成功，那我们可以说花十天时间做到了别人半年的预热。”

写书的时候还会糙，电影做得很细

开机后方励在剧组呆了一个礼拜，第三天就感到踏实了。他主要观察三点：第一跟演员怎么讲戏；第二剧组的主创群体有没有凝聚力，他是不是一个精神领袖，大家对他是否有信心；第三就是在监视器里看他拍的画面。“要知道摄影师廖拟虽然以前拍过韩寒的MV，但在长片方面依然算新人。我跟金波一直想给他换个大牌摄影师，但看他俩从选景开始一直工作默契，就算了。”

路金波则堪称到现场探班最少的投资人。拍了一百多天，他只在东极岛住过两天。他开玩笑说以前总是迟到晚起的韩寒在剧组再也没法睡懒觉了，“摄影师都开始去砸门了，对他帮助很大。从此他变成一个勤劳的?人”。

之前开策划会经常迟到关手机第二天才回信息的韩寒，在剧组变成了一个敬业的人。“永远比演员先到现场，比剧组更晚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经常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因为他晚上还要写微博，还要修改第二天的台词。”剧组副导演刘作涛也说导演经常会在转场的车上睡觉。因为每次遇到新的场景都会有很多灵感，韩寒喜欢当天修改台词，然后微信群发给演员，所以现场的一大奇观常常是每个演员都举着手机不务正业，其实是在背台词。

“很精细，几乎连一个语气词觉得不对他都重拍。”方励打趣说韩寒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写书有时还会糙，电影倒是做得很细。”冯绍峰则幽怨地表示，当时拿到剧本虽然觉得不错，但没想到开拍后根本没按上面来。“故事的主旨和脉络没变，但台词基本已经变掉了。”

方励觉得前期韩寒还是基本按照分镜在拍，但是有经验后就开始自由发挥了，以致拍戏时制作费不断超支，最终从开始预估的三千多万到了快五千万。

最大的一次挑战是，在转场去内蒙古的时候，韩寒希望方励能做一个火箭残骸出来。方励的另一身份是劳雷科技公司的总裁，对火箭也是相当熟悉，但是他一拿到韩寒给的参考图还是傻眼了，“那是美国最大运载火箭土星五号，直径六米，根本就没法运到沙漠里去，而且他只给了我十天工期”。

后来方励真的让工程师做出了那个火箭的尾喷管，就是海报上那个巨大圆锥状的钢梯。他们加班加点做完后大卸八块，几千公里运到内蒙古沙漠，又运输焊接机和技术团队过去重新焊接拼装。电影中马浩汉经过那个巨大不知所云的残骸时，有一种渺小悲凉的宿命感。

这一次，韩寒电影中的主人公只弄丢了一个，但是他贩卖的情怀还在。太多人都想去靠这部片子找回自己失落失败的人生，就像一个粉丝在韩寒微博底下留言那样：“我是一个32岁的大叔，从来没有去过电影院。但是过几天我会去看《后会无期》的。即使不知道哪里买票哪里进去，但是我还是会去。就是为了去见我的三个老朋友——韩寒，朴树，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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