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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老洋房的回响
文、图 / 阿遥
到一座快节奏的城市,过几天慢生活,在上海做得到。只要走进法国梧桐掩映的街道,去品读那里的老洋房,品读洋房里的故事。心,自然就静下来。
房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房子有回响,只要遇到想读它、会读它的人。
一、衡山路的旋律
衡山路在我不算陌生。如今流行的玩法之一City walk——城市漫步,我可算是先行者,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开始这样玩儿了。我曾多少次用我的脚步,丈量北京的胡同,苏州的水巷,上海、天津各个租界的一条条街道,欣赏考察那里的建筑,读它们的过往,这中间就包括洋房别墅林立的衡山路。
衡山路很长,恐怕有几公里。这里从前属于法租界的核心区域,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与精巧别致的花园洋房,共同构成海派特色的和谐环境。
踏进衡山路,我先被沿路花园里葱郁的绿色陶醉了。不只是上海特有的行道树法国梧桐,各种乔木灌木,简直就是个小森林。居住在这里的上海人真有福气!
绿荫深处,闪出一座小红楼,三层的花园洋房,远远地,孤傲地,在草坪和高树的万绿丛中,像舞池中央的美女,吸引住周遭的目光。
小楼朝北的入口钉着简介牌,是百代唱片公司旧址,门牌是衡山路811号,徐汇区文物保护单位。
这是一座建于1921年的独立式花园住宅,20世纪30年代,曾是百代唱片公司在中国的总部,建国后作为中国唱片厂。聂耳、冼星海、任光等著名作曲家都曾在这里工作。
百代小楼是一座三层砖木结构的法式新艺术风格建筑。由一家法商营造公司设计承建。通体红砖红瓦,陡峭的斜坡屋顶配以老虎窗。而四面不同造型的门窗边框以及转角的白色大理石勾勒,让建筑形成俏丽的色彩和材质上的对比。
北立面中央,石材砌筑的通天墙面赋予小楼力量的造型,门楣顶部一片扇贝形的雨厦又点缀出秀美的线条。绕到南侧,面对大草坪的小楼正面,建筑主体的横向空间,与东半部凸出的尖顶塔楼般的纵向形体,呈现出不对称的活泼格局。最亮眼的是贯通的白色阳台,由爱奥尼双柱支撑,构成大方的敞廊;白色混凝土宝瓶栏杆配以一对常春藤石瓶,环抱着流线型的大台阶,让这座作为音乐殿堂的建筑造型线,富有浪漫的韵律感。
小楼内部装饰同样精致。硬木的盘旋楼梯,雕饰精美的护手栏杆,以及每一层不同颜色、或大理石或瓷砖砌筑的壁炉,还有华美的吊灯,都做得十分考究。所有细节,让这座体量不大的建筑颇显精巧和贵气。
这里是上海音乐产业的摇篮。百代唱片公司的成立,是唱片业进入中国的里程碑。初建时,底楼作为录音棚和接待歌手的客厅,二楼是编辑的办公室,三楼为百代公司老板的起居室。我们能听到那个时代的音乐,全赖他们灌制的唱片。
小楼北门外,就展示了一台德国制造的立体声刻纹机。黑胶唱片上的声音信号,就是由它在胶片上刻成沟槽音轨再现出来的。如今,已经开辟成博物馆的百代小红楼里,30年代上海滩“七大歌后”周璇、姚莉、白虹、白光、李香兰、龚秋霞、吴莺音的芳容就展现在展厅的壁间,她们的歌声,也在楼内萦绕。
这里还有一个特殊意义,是《义勇军进行曲》的灌制地。电影《风云儿女》的编剧和《义勇军进行曲》的作词田汉、作曲聂耳,以这部不朽的作品,在这座小楼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二、巧妙的伪装
离开百代小红楼不远,树林里又见一座老洋房。走近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居然是一个伪装成老洋房的配电设施,远距离不细看还真被“蒙骗”了。
自此,在衡山路的树荫里,我们对看到的老洋房都留心辨别一下真伪,制做粗糙一点的,保不齐就是市政设施的巧妙伪装。宛平路口衡山公园大门里那座,里边轰隆隆的机械声响,也暴露了它的真实用途。
不能不佩服上海人的细心,这些“伪装”,既保证了市政的水电功能,又与环境在视觉上是那么和谐,精心营造出了衡山路洋房别墅区的整体美感。城市治理的智慧,体现在每个细节里,值得学习借鉴。
三、武康大楼:邬达克的航船
品读上海的历史建筑,匈牙利设计师邬达克是绕不开的人物。他是上海近代史上最著名的建筑师之一。1918年至1947年,这位逃亡到上海的一战战俘,在沪上生活的不到三十年里,留下了超过一百幢建筑。老上海十里洋场的城市风貌,他的贡献功不可没。比如市中心人民广场附近那座巧克力颜色的城市地标国际饭店——四行储蓄会大楼,就是邬达克最著名的作品。它1934年建成时以83.8米的高度被誉为“远东第一高楼”,并保持了上海最高建筑纪录长达半个世纪。简洁的线条、上升的造型,在今天看依然摩登。它不仅是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楼顶中心的旗杆,还被确立为上海城市测绘的坐标原点。国际饭店已经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习惯于北京城这种横平竖直的井字形城市格局的人,难以想象在一个六岔路口造房子如何布局。1924年,邬达克就曾面对位于武康路、淮海中路、余庆路、天平路和兴国路五条马路交汇成的六岔路口,而且被武康路与淮海中路夹成30度锐角的三角形地块这种尴尬的局面。
对于大师来说,也许越是尴尬越富有挑战性,越能激发他的创作灵感。他在这里造了一条航船!
他将因地制宜做到了极致,把一座八层高的公寓大楼设计成长长的锐角三角形,像切了一牙蛋糕。从此,在那个六岔路口,就有一艘劈波斩浪的巨轮昂首挺立,永远在向前冲。它的最初命名,就叫诺曼底公寓。
武康大楼整体呈现典雅的法国文艺复兴风格,外立面采用经典的“三段式”构图,一二层的基座和顶层(八楼)为灰色水刷石墙面,一层临街设计成连续券廊式的“骑楼”,既美观又作为防雨的人行廊道。第三至七层的主体外墙采用红褐色的清水红砖,显得质朴稳重而温暖。三层和八层环绕着挑出的长阳台,四至七层则为悬挑小阳台,形成了富于变化的水平腰线。窗楣上装饰的古典风格三角形山花,增添了建筑的精致感。大楼功能上采取“底商上宅”的模式,还装有电梯,在当时非常先进,是上海现代都市生活方式的代表。
最早入住公寓的一般都是上层侨民,1953年被上海市人民政府接管并更名为武康大楼之后,分配给文化演艺界名流居住。赵丹、孙道临这些艺术家,都曾是武康大楼的居民。
这艘“航船”在这里默默矗立超过一百年了,近年来突然爆红,成为年轻人的网红打卡地。大楼左前方右前方,并不宽阔的马路对面,挤满了拍照的人群。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或相机,一脸严肃地仿佛向一座建筑致敬。你得越过铜墙铁壁般的人群的头顶,避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才能在夹缝里抓拍到一张相对干净的建筑。那场面真是既好笑又夸张到吓人。
索性躲开。踱进武康大楼里“赵丹家”楼下这家老麦咖啡馆。店内的清雅幽静,与街上的嘈杂瞬时形成鲜明的对比。
登上二楼,旅人歇下脚步,坐在老上海情调的咖啡馆里,点一杯咖啡泡上半天,凭窗赏景,在轻轻悠扬的爵士乐曲中,息身,静心,做做小资梦,是何等惬意!生活本该是这样。理想的出游,不一定都要奔波。何况,上海本就是造梦的地方,也是造就人的地方。在优雅文明的环境里,人自然会被熏陶,也优雅斯文起来。
四、愚园路:名人的足迹
愚园路,是上海又一条极有故事的长街。说“一条愚园路,半部近代史”,真的不过分。且看街西段路南的愚园路历史名人墙,就可见一斑。
这里展示了五十六位曾在愚园路及其周边居住、生活或工作过的近现代名人的简介,包括清末民初的民主革命先辈黄炎培、张澜,七君子中的沈钧儒、史良,革命家陈独秀、邓中夏、恽代英、瞿秋白,抗日名将杜聿明、蒋光鼐,民族工商业代表人物荣宗敬,锦江饭店的创办人传奇女企业家董竹君,文学艺术家傅雷、施蛰存、张爱玲、俞振飞、白杨、唐云、黄贻钧、顾圣婴,以及科学家钱学森和夫人歌唱家蒋英……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每一位都是中国历史在特定领域的创造者和见证者,都是一部大书。他们的足迹曾集中出现在愚园路,让这条街更像一幅承载了历史的重彩画卷,一部漫长的电影,引得后人不断地去挖掘,去品读。
愚园路上钉着一块牌子,所列机构包括愚园路历史文化采集、保护志愿者工作室,长宁区愚园路风貌区管理办公室等,看来地方政府对这片区域的历史文化资源十分重视。
其实名人墙上的名单恐怕也是挂一漏万。我在这条街上只走了几百米的一小段,就看到几处超出名单的代表性旧迹。
街西段路北,大草坪深处,一座童话般的意大利哥特式城堡,是愚园路上最醒目的建筑之一。灰瓦红砖与白石搭配出跳跃的色彩,中央的弧形与两翼的斜角构成灵动的造型,尖顶的山花老虎窗与弧线的阳台对比出活泼而浪漫,可直通二楼门厅的室外拱桥式双抱楼梯古朴典雅,气派非凡。
它现在是长宁区少年宫,百姓俗称“汪公馆”,而文物部门登记的名称是王伯群住宅。
这座宅子的主人王伯群是一位民主革命先驱、同盟会成员,是协助孙中山国民革命的得力助手之一。他曾任南京政府第一任交通部长和招商局监督等要职,为从外国人手中收回各种主权做出许多贡献。王伯群还是一位出色的教育家,出资创办了大夏大学,并兼校长。这所大夏大学,就是如今华东师范大学的前身之一。
愚园路上这幢花园别墅,坊间流传,是他为追求校花保志宁建造的。不过,流言总归是流言。
保志宁是出身江苏南通的大家闺秀,蒙古族,父亲保君皞是一位外交官,她的外祖父就是南通最著名的实业家张謇。她在上海大夏大学就读的时候,因才貌出众被公认为校花,丧妻的校长王伯群在亲友的撮合下将她迎娶为续弦夫人。而这段姻缘因为夫妻二十四五岁的年龄差距成为街谈巷议的花边新闻,甚至有人向《生活》周刊举报王部长为了追求校花贪污建豪宅。主编邹韬奋随即义愤填膺地发文,谴责国府大员的腐败,在上海滩引发轩然大波,也在政坛激起一片哗然。不知邹韬奋先生有没有经过缜密的调查。其实王伯群置地是在结识保志宁之前的1929年,他们1930年底成婚,1934年,这座由协隆洋行柳士英设计、辛丰记营造厂承建的花园城堡落成。不过,王再婚后不久就辞去了部长职务,淡出政界,专心致力于大夏大学的教育事业,背后究竟有没有政治原因,成了一个未解的公案。
二人婚后一度生活美满,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三年,育有二男四女(一子夭折)。但好景不长,抗战爆发后,王伯群随大夏大学撤至贵阳,1944年因病在重庆去世。
1939年上海沦陷后,这座建筑被汪精卫伪政权驻沪办公联络处占用,人称"汪公馆"。1940年南京伪国民政府正式成立,汪精卫来沪就把这里作为行宫。愚园路1136弄31号一度成为汪伪集团在上海的巢穴,一众汉奸特务聚集于此。这座美丽的城堡,也被染污了。1960年,长宁区委决定在此建立长宁区少年宫,少年儿童的活力,重新赋予了它美好的色彩;小城堡回归教育功能,也不枉它最初的主人教育家的身份了。
这座城堡我是故地重游了。多年前,上海文物部门的同仁曾陪同进内部参观。如今,城堡前面的大花园开放成市民休憩的公共空间,而建筑,只能欣赏它的外观了。
向东不远,路过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愚园路1088弄宏业花园。有标牌介绍:它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约1900年前后),联列式花园别墅及石库门老式里弄住宅等建筑。为军阀段祺瑞之子段宏业置建,所以叫做宏业花园。老教育家吴瑞年和著名女钢琴家顾圣婴曾在这里居住。
老上海的每一栋建筑几乎都有故事。我有缘到愚园路,要感谢张教授父女邀请,在一家叫做福1039的餐厅相聚。这座白色的法国风格花园洋房,也是愚园路上一处历史建筑。
房子最初是上海法国银行总裁冯·莫里的私人宅邸。1930年代,冯·莫里先生带着太太和女儿从巴黎来上海赴任,为了安抚爱妻,给她一个家的归属感,买下了这栋洋房作为礼物送给她。但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冯·莫里一家三口被日本当局强行送往集中营,他们唯一的女儿因营养不良不幸夭折。战争结束后,身心俱疲的冯·莫里夫妇将这栋承载了欢乐也见证了悲剧的房子捐赠给教会,随后离开了中国。
如今,开办成餐厅的愚园路1039号,依然保留了当年花园洋房的建筑风貌,连内饰和家具都有很多是从前的旧物。
五、常德公寓:致敬张爱玲
作家张爱玲在上海的居所先后有过几处,常德路的常德公寓是其中之一。这里原名爱丁顿公寓,住在这里的年代,是张爱玲文学生涯的重要阶段。
张爱玲1942年夏天从香港回到上海,住进这所公寓的6楼65室,正式开始了以写作为生的公寓作家生涯。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 、 《沉香屑——第二炉香》 、 《封锁》 、《倾城之恋》 、《金锁记》 、《红玫瑰与白玫瑰》 、 《创世纪》 等一系列都市传奇作品,都是在这里创作的。
常德公寓面临常德路的车水马龙,至今仍是民居,防盗门告诉来访者,不能进楼参观。好在公寓朝南的底楼开了间叫做千彩书坊的咖啡厅,张挂着张爱玲在申城几处留痕的介绍,墙上画着张爱玲形象的壁画,店里除了咖啡,还专售张爱玲的书,特意打造成张爱玲的纪念地,给前来礼敬女作家的读者们一个寄托情感的实体空间。地图上也因此标注了“张爱玲故居”的点位。
在咖啡的香气中静静地阅读,是上海这座城市的色彩之一。
六、张园:石库门沧桑
南京西路以南、茂名北路上的一片典型的石库门里弄“张园”,我是慕名而来的。
这里在晚清至民国初年(1882年起),由无锡富商张叔和购地兴建,名为“张氏味莼园”,曾是上海最大的公共活动中心,举办过上海首场电影放映、首盏电灯试燃,也是孙中山、黄兴等名人发表演说的重要场所。1920年代后,张园的园林逐渐停办,地块被分割出售,改建为行列式排列的石库门里弄住宅。形成了震兴里、荣康里、德庆里、福如里等一大片里弄。
由于由二十八家不同业主分别设计建造,张园的建筑风格在统一中富于变化。每条弄口都建有巴洛克式门楼,浮雕着弄堂名字。墙砖这条弄堂是青灰色的,那条则是土红色的;石库门的门楣之上,大多还装饰着巴洛克风格的各式浮雕花饰。不同造型的阳台也做得小巧精致。整片建筑融合了中西元素,堪称“石库门建筑的百科全书”。
置身这片里弄,充分体验到什么叫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它把寸土寸金的空间划分利用得充分而合理。而且,这种建筑格局好像一定程度上能让里面的居民做到众生平等:有钱人家住里弄并不失身分,可以住得宽敞考究一些;文化人也住里弄,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住得清静一些;而收入不高的底层市民,在这样的街区也能租住得起,哪怕只租一间亭子间蜗居,如同电影《七十二家房客》那样。
在从前的动荡岁月,四通八达迷宫般的弄堂,还给地下工作者提供了方便,他们在弄堂石库门内外穿梭躲避的场景,不都是影视剧里的情节,而是历史的真实。
张园腾退修缮之后,陆续有咖啡馆、精品店一类商家进驻,被开辟成海派特色的休闲街区。漫步在这些腾空的、修缮得整整齐齐的里弄,我忽然觉得有些困惑,像走进人造的布景,缺乏一种真实感了。本该是住宅的建筑区改变了性质,上海里弄该有的烟火气,头顶上那些从这座楼搭到那座楼的晾衣服的竹竿,邻里之间的嘘寒问暖、鸡吵鹅斗、张家长李家短;还有路口的小摊贩,门前晾着的马桶……全都不见了。真实的老上海在这里找不到了。我甚至没有办法把我了解的老上海市井生活,复原到身处的环境里。
读城,在张园的弄堂里,我读出了沧海桑田。
(除央视频截图和历史照片,均为阿遥摄影。封面图武康大楼拍摄于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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