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人物 |日本· 吉永小百合

2018年的时候，我在日本留学。寒假的时候，独自一人去屋久岛跨年。

那个岛屿安静，古朴，原始。到的第一天，民宿老板就对我说，岛上一天就四班车，如果错过，那恐怕要自己在森林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了。

好在当天晚上，一个叫三和子的姐姐从东京赶来，免除只有我一个人深夜留宿的恐惧。

特别高兴地迎接她，虽然是第一次照面。

她拖着行李箱，微笑着，非常礼貌地问我，能否可以帮忙？ 我帮她把行李箱推到房间，她则去客厅，打开灯，加热路过当地超市买到的新鲜鲟鱼，又三下五除二地准备寿司，还不知道哪里弄了一些清酒。

招呼我过去一起吃，胃里是暖暖的食物，口里是冰镇的啤酒，仿佛在深夜食堂大快朵颐。温馨，轻松，解乏，还有莫名的归属感。

我们聊了很多，从对日本的感受，中日之间在文化表达，习俗还有审美的差异。我突然不知道怎的，对她说，“我这两天在读《细雪》。”  她笑了笑。说，“ 现在还有人，会读谷崎润一郎？”（我后来再想起，是不是就像日本人对我说，她最近在研究鲁迅是一个概念？ ）

她随后问，对什么部分印象最深？ 我想了想，“书里的雪子，安静，神秘，难以捉摸。但又不是没有内容。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像酿造的深藏在地下室里，需要仔细回味和品尝的酒？ 现实中，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她明显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在东京看舞台剧的时候，她曾近距离地观赏过“雪子”的扮演者。吉永小百合。

然后， 她用一种认真地，近乎诚恳的态度说，“ 她实在是太美了，近距离地欣赏，没有一处不完美。那种美，不是五官所带来的冲击，更像是不论仪态，角度，轮廓，语气 ..  都是恰到好处，点到为止。”

这个表述给了我很大的震撼，回头我就看了市川昆导演的《细雪》。

虽然是电影，无法完全还原小说中对女主细腻的描绘，但它所给到的结构和画面，简直是瑰丽的日式传统美学巅峰。小百合在里面，根本看不出已是38岁的年纪，美得惊人。

过去我看的电影，大多都是好莱坞商业大片，粘稠，饱满，充满对女性身份的挑战。但这部作品，每一帧景色都如诗如画，古朴的建筑，华丽的和服，斑驳的树影，大量的空镜，含蓄，留白，若隐若现的缠绵。

春风轻吮樱花雨，人面随相花映红。大阪船厂没落的四千金，在二战前为了自己，家族的兴衰，或顺应或抗争。也标志着旧日本在时代中不可避免地被冲击与交替。

雪子，是作品中最富有传统日式教育的女子。含蓄，细腻，温柔，内敛。谷崎润一郎在《细雪》里写道：

“ 温柔如水的女子骨子里的真正性格，稳重沉默外表下是一颗让人摸不清的心。有一种厚积薄发的、无声的却充满力量的抗拒。她看似暗淡的性格中其实也隐藏着明亮与华丽。 ”

他自己那些光怪陆离、 丰盛的香艳奇谈也是一绝。

日本文化中，有非常强烈的男性凝视。他的注视和描绘，都有强烈的将真实女性抽空，再投射出自己需要的特质。

这在很多日本电影，文学作品中都有类似的呈现。男人的迷恋并不完全是某个具体的女性，更像是他们某种渴望的状态：

“ 年少时未经世事污染的宛若百合般纯净，成为人妻后带着某种禁忌，压抑地凝视与意淫。向往着艺妓这类高度被训练，审美化极致的气质，以及逐渐衰老的，承载着衰败，破碎和死亡的老年。 ” 

女性在时间中，像是被转换成男性感受世界的媒介。

吉永小百合

她的形象也是同样被日本社会所制造出的一种巨大的意象。被迷恋的，并不见得完全是她本人（那个年代，曝光不如现在。明星是需要维持高神秘的）所营造出的，端庄，高贵，不会冒犯他人， 情绪的安定， 精神的洁净  …  

是一种被加工而来的，包裹着文学，美学，含蓄，诗意，哀愁，典雅的综合感受

被誉为“日本国宝级的美人”，“日本第一美人”，“家喻户晓的昭和女优”。 或许是在日本那样一个追求秩序，洁净，体面的社会中，所寻找的某种替代的想象。

写到这边，我突然想起。前不久小红书上大家关于“日本有钱人喜欢去的六木本和其他地方，为何气质如此不同？” 的探讨。同样都是财富高度集中的地方， 但财富被展示出来的方式为何迥异 ？

我随手的回复，竟然高达200多的赞。看来，很多人都感同身受。

在日本，财富打开的方式，并不会第一时间扑面而来。衣服质地考究，精良。但不会有明显的logo。餐厅消费昂贵，不会将奢华视为是一种猎奇的表现。人在公共空间的动作，声音，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都有某种收敛。

而如果是其他城市，好比上海静安区。 它的高级感来自于另一种层面与结构。更新，更亮，更国际化，顶级都市白领感。人们也更愿意把“ 我抵达这里” 的优越展示出来。

建筑，商业，品牌，人，穿着…  

都带着一种正在被发生，上升，被评估的考量。

当社会长期奖励某种品格，就会在城市，建筑，社会，文化，思考，民族审美中流淌出来 … … 

六木本街头，那些安静，克制的富人们，或者和吉永小百合，共享的是一套社会的审美逻辑。

一方面，她确实美得璀璨，耀眼。另一方面，当分寸，不给人造成压迫为凝聚地如此稳定，它是否也代表着过度的自我约束？

我好奇在于，女性真实的情绪，愤怒，疲惫，欲望，表达在这样的空间下，是否也会被吞噬或难以容纳 ？

回到小百合，她所塑造的角色，本人都带有极具时代特色的日式风情。一个低头，一个顾盼，一个浅笑，都动人心魄。 但嫉妒，不甘，粗粝却真实的欲望，又被放到了哪里？

但这大概也是我对日本女性着迷的原因，所谓的“传统日式女性”，恰恰存在着这样一种微妙的矛盾与张力。

它教会人如何让情感抵达最动人的边缘，却又要求它不要真正越界。于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收住的眼泪，那些最终只化作一个低头、一个转身的情绪，成了银幕上最美的部分... ... 

可对真实生活中的我们来说，对站在观察者立场的我来说：

  “ 美究竟是一种修养，还是一种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