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盛,“小李”祝你生日快乐!

你现在 是怎样的心情呢

是欢喜悲伤 还是一点点不知名的愁

如果是 请进来我的世界 稍做停留

在这里 有人陪你欢喜悲伤陪你愁

开场白来自李宗盛的专辑《生命中的精灵》A面第一首歌曲。这首歌在当年，我想很多听众朋友走过那个时代都还记得，它曾经是一首广告歌，是小厨师速食面的广告。

这首歌，作为专辑的开场曲那是再完美不过的。我也记得在30年前，当时“民风乐府”的民歌演唱会，有一场本来要邀请李宗盛来参加，但是那个时候他人在国外，没法亲身到场。于是，家母陶晓清当时就决定，用《开场白》这首歌的录音来作为演唱会的开场，她说这是最好的开场了。

30年过去了，再听还是很动人，我们当时也都想象不到有多少人会真的就这样进入了他的世界。而且真的就分享了这许许多多的欢喜、悲伤和愁绪。

李宗盛在出版《生命中的精灵》之前，已经在乐坛打滚了好几年了，现在很多人都知道，李宗盛家里是北投开瓦斯行的孩子，他的父亲是瓦斯行老板，他的母亲是一位老师。

他从小念书压力都很大，念到专科，好不容易考试吊车尾，考上了明新工专。他对学校的课业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学校整个学习的过程，充满了挫败。

大人都觉得这个孩子以后最有出息的状况不外乎继承他爸爸的瓦斯行。所以,当年满18岁李宗盛自然地就去考了一个摩托车驾照,因为他常常要帮爸爸送瓦斯，骑着摩托车，穿梭在北投的大街小巷。

要不是他发现了音乐，我想，他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他这辈子能有什么大出息。他模模糊糊的，少年时代的李宗盛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只有这样吧。但到底能做什么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我们在年轻的时候也多少都有过这样的经验。

然后他去看了一场金韵奖的比赛。听到了那些学长学姐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在台上弹吉他唱歌，他非常震撼，而且他第一次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事情我也可以做，而且我做的不一定比他们差。

就这样，李宗盛辗转跟他在明星工专的几个学长一块组成了木吉他合唱团，并且也去参加了金韵奖，居然得了名次，居然还录了唱片。木吉他时代的李宗盛，是一个腼腆的大男孩，还没有展现出他的创作才华。唱歌的时候总是大着舌头，所以你现在回头去听木吉他早期的唱片，你要分辨李宗盛的嗓子并不难，他那个大舌头的唱法，有时候你是可以听得很清楚的。

那个时候是校园民歌的全盛期，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李宗盛一面在明新工专考那永远考不过的试，一面帮爸爸送瓦斯。那时候的他，车子后面载着瓦斯桶，肩膀上扛着一把吉他。

他有机会就会去民歌西餐厅打工。他去看看有谁今天临时来不了，然后就跟老板毛遂自荐说，我可不可以上去唱，“不要钱，没关系，你让我唱吧。”老板有时候看他这年轻人挺热情的，就让他上去唱了。

后来李宗盛觉得念书是他不可能的了，他决定要在唱片行业稳扎稳打，他觉得做幕后可以做一辈子，做幕前可能只能红一下子，所以他决定学制作，决定要拼命的练习他的创作能力，决定要学录音跟编曲。

我们接着听这张专辑的标题曲，叫做《生命中的精灵》，《生命中的精灵》这首歌，跟这张专辑所有的情歌一样，都是写给同一个对象的，到底那对象是谁呢？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李宗盛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受伤很重。

你是我生命中的精灵

你知道我所有的心情

是你将我从梦中叫醒

再一次 再一次给我开放的心灵

关于爱情的路啊 我们都曾经走过

关于爱情的歌啊 我们已听得太多

关于我们的事啊 他们统统都猜错

关于心中的话 心中的话

只对你 一个人说

人生的伤痛总能刺激灵感，刺激出伟大的艺术。人生的灾难永远是伟大艺术的触媒，李宗盛就写出了一批酸甜苦辣的情歌。其中就包括这首《生命中的精灵》。

这首歌我们可以听到非常非常抢眼的合声，唱合声的那个人叫做童安格，当时还是旅行者三重唱的成员，还没有单独发行过任何个人专辑。在录音的时候，他是用即兴的方式唱合声。

本来这些合声的部分是要后面再填上确切的歌词去正式唱的，所以童安格当时只是先试唱一下而已。没想到试唱的效果，李宗盛觉得特别好，录音师徐崇宪也觉得特别好，所以就干脆保留下来了。后来所有的人也就都这么唱《生命中的精灵》这首歌的合声了。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明明有好多人在唱合声，为什么只提到童安格？那是因为当时唱合声的真的只有童安格一个人。他唱了好几道，自己跟自己唱合声，自己唱好几个声部，把合声的部分补满，跟李宗盛的主唱部分去做对照。

青年童安格（左）

李宗盛多年之后提起童安格对这张专辑的贡献还是赞叹不已。我想当时童安格做梦也想不到，他唱的合声，他临场编出来的合声就这样的永远留在了中文流行音乐的历史上。

这张唱片现在回头看，它的意义有好几个方面可以说，首先它示范了在台湾流行音乐史上，整张专辑几乎都是书写自我内在，内我剖白的形式。这种民谣歌手自剖，自醒式的歌词，在西方当然非常常见，而且源远流长。但是在台湾音乐史上，李宗盛这张唱片应该是第一张有这么强烈的气质，这种“私我”、个人化的作品。

所以这样的歌词方向，让他的作品跟同时期的所有流行歌手都显得非常不同。你听这张唱片会觉得他是对着你在说话，对着你在讲故事，对着你在倾诉他自己的生命历史，带着非常强烈自传式的色彩。

在之前校园民歌的时代，我们会觉得歌者跟它的主题之间，它是有一个审美距离的，或者歌者是用一般论的口吻在叙述他的状态，比较少那种所谓的 personal touch。

李宗盛把这种往自我内在发掘的、自醒式的书写，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启发了太多太多后来的创作者，当然这种创作方式，你要是没有足够的才情，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盯着自己的肚脐眼自恋、自腻的那种书写。

但李宗盛的才华就是能够把他个人的生命史，那些本来也许鸡毛蒜皮、无足轻重的小事，写的天大地大。感情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对当事人来说它是生死交关的，对外人来说它是鸡毛蒜皮的。但李宗盛就是有办法，把这种别人眼中的鸡毛蒜皮，写出史诗的况味，听了他的歌觉得又甜又苦又痛，他很善于在歌词里面去写出具像的细节。

比方说《生命中的精灵》这首歌，从来没有人这样写歌词。你看他怎么写，他说：

我所有目光的焦点在你额头的两道弧线

它隐隐约约，它若隐若现，衬托你腼腆的容颜

关于“心中的话儿只对你一个人说”，这样的语言现在听，我们也许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当时李宗盛是第一个使用这种语言的创作者。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歌词，现在回头看它确实就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面对失败的爱情会有的那种心声。有一种撒娇的无奈感，而且语言很直白。

我是不是要注定孤独

去面对以后漫长的路

陪伴痛苦寂寞无助

我多么希望回到最初

走我自己该走的路

迎向未来不怕输

李宗盛自己在多年之后回顾自己的第一张创作，他说有的歌现在听实在是不太成熟。但是，这也真的是他当时心情的表述吧。

老滚石的大将张培仁说，李宗盛在创作《生命中的精灵》这张专辑的时候，他常常去他在北投的家里，那个时候李宗盛还跟他爸妈住在一块，住在北投三层楼的老楼房里面，一楼是瓦斯行，二三楼是住家。

他们两个人在房间里面，李宗盛写歌，张培仁就在一旁打电动游戏，有时李宗盛就把写好的歌弹吉他唱给他听，张培仁说：好多次，李宗盛唱着唱着就潸然泪下，无法再唱下去……

从风里走来 就不想停下脚步
如果欢笑可以骄傲 我们要它响亮
向风里走去 就不能停下脚步
如果年轻凝成泪水 很快就会吹干

我们在李宗盛整个音乐生涯，看到他曾经有许许多多跨界合作的记录。其中他在80年代初期和台湾新电影的交集，我认为是值得好好爬梳一下的，可以做个专题。

因为有很多作品，恐怕已经被大部分的乐迷都遗忘了，或者大家从来也不清楚。比方说台湾新电影的经典《小毕的故事》，他的配乐、主題曲还有插曲都是李宗盛创作的。不过他没有出声演唱，他只是负责创作的部分。

李宗盛还曾经替侯孝贤编剧的电影《油麻菜籽》，写了那首同名主題曲，由蔡琴主唱。他也曾经替《小镇医生的爱情》那部电影写了主題曲，由潘越云演唱……

李宗盛《油麻菜籽》live

 上世纪80年代初期，电影人跟音乐人常常会有很多的跨界合作，激荡出来很多火花。同样是在1986年，李寿全就跟同样台湾新电影非常重要的万仁导演，他的作品《超级市民》合作，写了配乐跟主題曲。

我们为什么提到李宗盛跟台湾新电影的关系呢？因为《生命中的精灵》的A面第四首歌，就是侯孝贤导演的《风柜来的人》的主題曲，这首歌由李宗盛作曲，由谢才俊作词。

我们知道，在那个年代，就从1970年代校园民歌全盛期，到1980年代末，有一群人他们是从文坛到影坛、到乐坛，各处跨界游走的，谢才俊就是其中之一，而他的笔名就是唐诺。

侯孝贤的电影主题歌有谢才俊作词一点都不意外，我不知道谢才俊现在回头看到他的歌词会有什么心情。因为，他真的还蛮可爱的，当时是青春无敌，跟我们后来所认识的唐诺，好像总是苦着一张脸在写着非常严肃而沉重的文化、政治、历史、哲学的那个人，好像不太一样。谢才俊写的最有名的歌曲应该是《守着阳光守着你》，那首歌写的真的好。

看回《风柜来的人》，有些歌词写的很有意思。

青春正是长长的风，来自无垠去向无踪

握住生命如同握住一只球

对着太阳掷去

缀成一道不经心的彩虹

这个歌词老实说从语法上来讲不是太通顺，不过青春无敌嘛，谁在乎这些呢。这首歌搭《风柜来的人》，气质确实是很对的。

《风柜来的人》的和声，又有那个很抢戏的童安格，算一算，童安格比李宗盛小一岁，所以当时应该还不到27岁。而李宗盛出版《生命中的精灵》，也不过二十七八岁，但是已经在江湖打滚好几年了。

我觉得那个年代的音乐人相对于现在是比较早熟的，而且那个年代也比较有机会让年轻人可以站到行业的第一线去实验一些可能性，并且有机会进入行业里决定性的关键位置。那个年代的气质以及整个环境条件跟现在真的很不一样。

放到这里，《生命中的精灵》专辑的A面已经全部放完了，接下来专辑里有一段很有趣的声音，这是当年的录音带，因为卡带的A面跟B面，它的长度要有差别，差了几分钟的话，A面听完，后面会一大段的留白，你就要一直按快跑，跑到最后才能够翻过来听B面第一首。

李宗盛的这张《生命中的精灵》，就是A面比B面短，所以他就录了一段30秒的口白，请听众听到要换面，并且稍微介绍了一下他创作这张专辑的心情，这段口白只有在卡带的版本里面才听得到，在唱片是没有的，当然在CD版也听不见。

我觉得这是非常珍贵的，27岁的小李留下来的一段情意真挚、恳切，又有点憨傻的告白。

如果你要离去

如果你要离去

别再回头 再回头

如果你要回头

如果你要回头

别再看我 再看我

《如果你要离去》来自《生命中的精灵》专辑B面第二首歌，这首歌在编曲上走的是一个轻爵士的风味，有很销魂的萨克斯风独奏。这张专辑的编曲是陈志远，这个熟悉台湾流行乐史的朋友绝对不会陌生的名字。

我觉得陈致远实在是很厉害，他编这么多人，这么多风格不同的作品，居然也都能够融入每个人的个性，去创造出适合每一位歌手的模样。以李宗盛当时在业界的资历跟经验，跟陈致远之间的合作，我不知道当时在录音室里面有过什么样的沟通跟磨合，因为就我的理解，陈致远是非常少跟歌手打交道，他就编好东西交出来，乐手就照着弹了。

但是我必须说，《生命中的精灵》的编曲是非常有品位的，当然这些键盘的音色现在回头听是属于80年代的音色，但是我们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声音它已经跟时代同朽了，它仍然是很有分量的。

我觉得《如果你要离去》和《没有人知道》放在一块，他们属于这张专辑里比较低声下气的，比较委屈的。《没有人知道》像是在自怨自艾，而《如果你要离去》则是在哀求对方留下来，而且很敢于示弱。

看我满脸的泪痕站在街头默默看你走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挽留

一个人的世界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好

要我怎么做你才知道

这种歌词是很直白的，我想李宗盛之后再也不会这样写歌词了。但我想这就是青年小李在那个当下的心情。

接下来这首歌是专辑里另外一首脍炙人口的名作，而且这首歌有着注册商标的李宗盛独特的唱法，那种连念带唱的诠释方式，别人根本模仿不来这种独特的腔调。

总是平白无故的．难过起来

然而大夥都在 笑话正是精彩

怎麽好意思．一个人走开

不是没有想过．随便谈个恋爱

一天又过一天．三十岁就快来

往後的日子怎麽对自己交待

所谓李氏唱腔的来源到底是什么呢？我曾经跟这张专辑录制的所在地，也就是台北丽风录音室的老板兼录音师徐崇宪先生请教过，他回忆李宗盛录这张专辑，其实过程中并不顺利。

李宗盛第一次进录音室录自己的唱片，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有的歌怎么唱也唱不进去，其中《寂寞难耐》这首歌，他就唱了很多遍都觉得唱不进去，后来徐崇宪就跟李宗盛说：小李啊，我觉得你，就用念的试试看，你用说的，搞不好用说的，说进去这个歌就比较容易唱。

徐崇宪这么一点，就把李宗盛点醒了，原来可以用一种类似说话的口气去唱歌,或者可以用一种类似唱歌的线条去说话。李宗盛后来就从这样的体悟慢慢发展出来他的创作心法，那就是歌唱是说话的延伸。你得先把话说清楚了，才能把歌唱好。他在之后的许多年反复的说这件事。

徐崇宪在丽风录音室

但是像《寂寞难耐》这样的歌，只有李宗盛能用这样的方式唱，而且唱的不流气，不油气，是诚恳的，带着点年轻人的自嘲。就是那种在人群之中扮演开心果的角色，但是心里面总有很多酸楚往肚里吞，就会有这样的心情，在人群中却感到寂寞。

到现在30年了，李宗盛几乎每场个人演唱会还是会唱这首歌，编曲不断变化，像最近他的演唱会“还是做个大叔好”，这首歌他就把它改成叫 dirty old man blues。

这首歌里本来有一句“30岁就快要来”，后来李宗盛再唱的时候就不停的改歌词，“40岁就要来，40岁已经过去了，50岁就要来，到现在唱的就是60岁都快要来了……”但是心情好像还是一样，而且这首歌里面唱“虽然曾经有过许多感情的债”，30年之后再听，更是耐人寻味不是吗？

我还是要再称赞一下陈致远，这首歌的编曲也实在是很漂亮。

《寂寞难耐》这首歌，要是我们把历年来李宗盛演唱的不同版本放在一块做比较，你会觉得很有意思。从年轻时代那种自嘲、别扭的那个青年，到中年时代经历了种种感情曲折，再到中年之后，现在他已经坦然就把这首歌变成了dirty old man blues，仍然是很动人的一首歌。

我们刚刚提到所谓的李氏唱腔，用半念半唱的方式，把口语的咬字跟口气放在演唱里面。当年的听众不见得能接受李宗盛这种唱法，但是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他的注册商标。

而且非常有趣的是，他写给别人的歌，歌手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但是当李宗盛把写给别人的歌拿回来自己唱，他的那个口气马上就会变得不一样，然后这个歌就会呈现一种只有李宗盛才能拥有的独特韵味。 

不知不觉这张专辑放完了，《生命中的精灵》1986年版，B面最后一首歌叫做《一个人》，这首歌放在专辑的压轴，也是专辑里面摇滚能量最强的一首作品，前奏非常80年代的风情……

这首歌的创作源起可以一路追溯到1975年，那一年李宗盛17岁，当时他根本连吉他也不会弹，当时他还在明新工专，中秋节有一天他返校，从车站回到学校的那条路又黑又长，而且下雨，很冷。

李宗盛他一个人独自在夜里奔跑，他感觉非常凄凉，觉得前途茫茫。不知道青春的终点在哪里，不知道生活的远方是什么。

李宗盛后来在专访里面回忆这首歌的创作源起，他写下这么一段话，他说当时他一回宿舍就写了一封信给他爸爸。他说：

“爸爸，我不知道我会做怎么样的一个人。有太多的人离开之后，寄一张他在美国尼加拉瓜瀑布的照片给你，我不会是那样的人。我想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将你弄垮，除非你认输，就算你真的输了，但是只要你不认输，你都没有输。”

这是17岁的李宗盛当时的心情。这首歌酝酿了十年的时间，他才把它写完，放在他的第一张个人专辑里。这时候的李宗盛已经27岁了。他想起那个大雨倾盆，寒风凛凛的中秋夜：

一个人，独自在漆黑的夜里奔跑，

这样的感觉，压得我不知怎么才好

一个人，在爱与被爱中苦恼，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碰得到

李宗盛说他自己开窍跟反应都比较慢，他明新工专念了七年还没有毕业，最后毕业证书也没有拿到。

李宗盛说在他17年上学的过程中：”我都不停的被提醒，李宗盛你将来不会有什么搞头。“

李宗盛后来终于在音乐领域找到了自己可以有搞头的地方，所以对他来说，音乐并不是吃饱了饭用来消遣、娱乐的东西，那是他生死交关的，生命价值与意义之所系。你知道这件事情有多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