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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谈论钟楚红?
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女明星那么多。林青霞演了东方不败,王祖贤演了聂小倩,张曼玉拿了一个又一个影后,梅艳芳唱了一首又一首金曲。她们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是钟楚红呢?她好像没有留下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东西。没有让人反复回味的经典角色,没有拿过多少重量级的奖项,三十四岁就息影了,从此销声匿迹。按理说,这样一个人,应该早就被遗忘了才对。
可是没有。三十多年过去了,人们还在谈论她。还在说“再红红不过钟楚红”,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部老电影,还在网上到处找她现在的照片看。前几天我看到一组照片,六十六岁的钟楚红在香港看展,素颜,白发,皱纹,简简单单站在一幅画前面。就这么一张照片,在网上疯狂转发了一天。底下的评论清一色都在说:好美。
这就很奇怪了。一个快七十岁的女人,不化妆,不打针,满脸皱纹,为什么大家还说她美?这不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审美逻辑。我们这个时代,美是有标准的。要白,要瘦,要年轻,要光滑,要没有一丝褶皱。稍微老一点就被说“状态不好”,稍微胖一点就被说“身材管理失败”,稍微有一点皱纹就被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在这个标准下,六十六岁的钟楚红早就应该“过期”了。
可是她没有。她反而越来越美了。那种美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美,不是用来发通稿的那种美,不是修图软件修出来的那种美。她的美像是风里的花香,你抓不住,说不清,可是闻到的时候,你会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钟楚红这辈子,可能是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多么自由。
她一辈子都在拒绝。拒绝规则,拒绝标签,拒绝别人的期待。她从来没有按照别人给她画好的路去走,而是自己一脚一脚踩出了一条路。那条路上有荆棘,有泥泞,可是也有玫瑰,有月光。
我想说说她这一生。
钟楚红出生在1960年,香港九龙尖沙咀。那个年代的香港,正在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国际化大都市。维港两岸的高楼还没有建起来,中环的写字楼还没有那么多,可是变化已经在发生了。到处都在修路,修地铁,盖房子。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尘土飞扬,机器轰鸣。
钟楚红的家不富裕。父亲开了一个小小的女装店,母亲在家带孩子做饭。她是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六口人,全靠父亲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店养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个月的开销都要掰着手指头算。
十一岁的时候,钟楚红就开始给父亲做会计了。十一岁,你想一想,一个小姑娘,个子还没有柜台高,就要坐在那里打算盘,记流水账。父亲是个好人,好到有些软弱。客人来赊账,他不好意思拒绝。赊出去的账,他又不好意思去要。店里常常入不敷出,到了月底连进货的钱都拿不出来。
钟楚红看不下去。她才十一岁,可是已经知道钱有多重要了。有了钱,弟弟妹妹才能交学费,家里才能买米买菜。她跑去跟那些赊账的人吵架讨债。一个小姑娘,堵在门口,小脸涨得通红,尖着嗓子跟大人理论。有些人不耐烦地掏了钱,有些人破口大骂说这小孩没规矩。她不管,她就是要讨回来。那都是弟弟妹妹的学费,是家里下个月的菜钱。
父亲呢,债主上门的时候,他躲进衣柜里。是真的躲进去,把柜门一关,缩在黑暗里,大气不敢出。留下妻子和女儿在外面应对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
我不知道钟楚红那时候是什么感受。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看着父亲躲进衣柜里,自己站出来跟讨债的人对峙。那种感觉,大概不光是害怕,不光是委屈,还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后来在她身上保留了一辈子。那是一种底气,一种靠自己双脚站立在土地上的底气。从十一岁就有了。
这样的童年,搁在别人身上,可能会变成一辈子的阴影。可是钟楚红没有。她后来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是淡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说那时候在工地打工,给日本承包商做会计,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打算盘。晚上回到家还要把账本翻出来重新对一遍,生怕少算了某个工人的工资。她说那些工人跟她一样,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少算人家一点工钱,人家的孩子可能就少一顿肉吃。
她还说,在工地上学了一些日语,后来拍戏的时候竟然用上了。说完笑一笑,好像那是很平常的事情。
我在想,什么叫坚强?很多人都以为坚强是男人那样的,是坚硬的,是不动声色的。可是我觉得真正的坚强是钟楚红这样的。她把生活给她的苦酿成了甜,把那些咽进肚子里的眼泪化成了笑,再用这份笑意回过头去,去温暖那些和自己一样一样的人。
二
1979年,钟楚红十九岁。她妈妈给她报了香港小姐选美。
钟楚红自己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她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做这种梦。白天在工地算账,晚上帮妈妈做家务,周末还要去父亲的店里帮忙。电视上那些穿着漂亮裙子走来走去的姑娘,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是她妈妈不这么想。她妈妈看着自己的大女儿,越看越觉得好看。那眉眼,那身段,那通身的气派,哪一点比电视上那些姑娘差了?她偷偷给女儿报了名,然后把女儿推上了舞台。
钟楚红后来说,她之所以答应去参选,是想改善家里的生活。她想,如果进了决赛,也许能赚些钱,让弟弟妹妹的学费有着落,让妈妈不用那么操劳。她没有说什么“实现梦想”之类的漂亮话。她就是缺钱,她的初衷就是这么朴实。
决赛那天晚上,她平生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那种细细高高的鞋子,穿上去整个人都晃,走路像踩高跷。她在后台来来回回地练,可是这种东西哪里是一时半会儿练得会的。别的姑娘从小穿惯了,走在台上如履平地。只有她,每一步都像在踩地雷。
那天晚上她到底还是出了丑。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她咬着牙稳住了,继续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是评委都看见了,观众也都看见了。
最终她只拿了第四名。
第四名,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名次呢。刚好不在前三甲之内。冠军亚军季军戴桂冠、签合约、拍电视剧、风光无限。而她什么都没有。换成别人,大概会很沮丧吧。可是钟楚红没有。她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自己确实不会穿高跟鞋,摔了就是摔了,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台下那些真正懂美的人,眼睛是雪亮的。媒体给她冠上了一个称号——“历届港姐中最美艳的港姐”。一个第四名,却得到了比冠军还高的评价。这在港姐的历史上,大概是头一遭,也是最后一遭。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钟楚红拿了冠军,会怎么样?她会规规矩矩地沿着港姐的路走下去,签约电视台,拍电视剧,做主持,然后在一个合适的年纪,找一个富商嫁了,从此退出公众视线。那样的人生,安稳,富足,但也平庸。最重要的是,那将是一条被安排好的路。港姐这条路,从妆容到笑容,从站姿到口音,都是被规划好了的,你只能照做,不能违抗。
而第四名,反倒给了她最奢侈的礼物——自由。没有进入三甲,连电视台都不想要她,她爱去哪去哪,没人管。她不用做那个完美的港姐,她只需要做她自己。这个看似失败的“第四名”,像是命运给她开的玩笑,却成全了她一生的底气。
三
接下来就是大家熟悉的故事了。她在走廊里遇到了刘松仁,刘松仁推荐她认识了杜琪峰。1980年签约邵氏,同年在《碧水寒山夺命金》里演了一个小角色。
1982年和周润发合作《胡越的故事》。
《胡越的故事》的导演是许鞍华。许鞍华是个女导演,在香港那种男性主导的电影工业里,一个女导演要出头,要比男人强出多少倍才行。可能正因为她自己也是从底层一点点打拼上来的,所以她格外能看到钟楚红身上那种别的导演看不到的东西。别的导演看到的只是她的漂亮脸蛋,许鞍华看到的,却是美艳底下的那份力量。她一眼就相中了钟楚红。
这部戏里,钟楚红演的是一个漂泊无依的越南少女沈青。她为了生存沦为妓女,内心却仍然对爱怀着最纯粹的向往。要演好这样一个在泥泞中打滚的角色,光有美貌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有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共情。一个从小被生活浸泡过的女孩,演起这种流落异乡、命如飘萍的苦难人生,根本不需要太多技巧。她的眼睛里有故事,那不是演出来的,是日子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胡越的故事》之后,钟楚红火了。接下来是《薄荷咖啡》
是《男与女》,是《窥情》,是《刀马旦》,是《流金岁月》。
她成了全香港最红的女演员之一。港媒送给了她一句口号:“再红红不过钟楚红,再发发不过周润发。”
可是在片场的浮华背后,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被粉饰的。这个圈子看似给了她风光,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打量她,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标价的猎物。
成龙追她。那个时候的成龙,如日中天。他追她的方式,不是给她买车买房,而是在片场日日送小吃,主动给她加戏,鞍前马后地献殷勤。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对方已经心有所属,后来风言风语传得满天飞,她知道了,二话不说,直接推掉了后续的合作。不给你任何机会,也不给我自己任何机会,绝不拖泥带水。
刘德华在访谈里向她表达倾慕。那时候的刘德华,剑眉星目,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他说他理想的妻子就是钟楚红这样的女人。这几乎是一句公之于众的隔空示爱了。可是钟楚红只是淡淡一笑,敬而远之。
有一位富豪开出几百万的支票,只为了请她吃一顿饭。那时候的几百万,能在香港买下一栋豪宅。多少人劝她,去吃个饭而已。她拒绝了,笑着说的:“几百万是不少,但我自己拍几部戏就可以赚到,为什么要出卖我自己?”她还说过一句话:“不要以为钱能打动我,我不缺钱,而且我很爱工作。”
这几句话,就算放在今天听,依然震耳欲聋。一句是拒绝了物化与供养,一句是宣告了自己对职业与独立的信仰。这个文化环境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一个女性说“我不缺钱”的时候,她捍卫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尊严,更是拒绝成为附庸的勇气。她不用幻想谁来做她的救世主,她靠自己就能从泥地里爬出来,她靠自己就能穿暖吃饱,凭什么要去给别人当花瓶。
汤镇业也倾慕过她,这段捕风捉影的绯闻却惹来了另一个女人疯狂的嫉妒——翁美玲。那个把黄蓉演得娇俏动人的女孩,为了对抗钟楚红这个虚无的假想敌,不惜跑去拍了一组大尺度写真来“宣战”。在这整场闹剧中,钟楚红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她不辩解,不反击,不配合任何炒作。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默默地减少同台,拉远距离。
所有的天王巨星、豪门巨贾,她统统不留余地地划清了界限。她心里有一条极其清晰的边界:圈内人统统不适合恋爱。她不想让感情变成一场交易,不想自己的私生活变成别人茶余饭后嚼的口香糖。她要一个真心实意的人,一个在她累了的时候能递上一杯热茶的人。
四
那个人来了。他叫朱家鼎。他不是天王巨星,也不是什么豪门子弟。他是一个广告人,才华横溢,温润如玉。戴着眼镜,说话细声细气,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里,他普通得毫不起眼。
所有男人都在用金子和面子砸向她的时候,朱家鼎只是提着一个果篮去片场。他没有送花,没有送包,没有许下什么空洞的承诺。在钟楚红拍戏到精疲力竭的时候,他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烫嘴也不凉。她生病住院,他匆匆赶来,满头大汗,轻声问:我可以照顾你吗?
他没有把她当成那个万丈光芒的女神,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会生病、会因为赶戏而憔悴、需要被疼爱的姑娘。他懂她的倔强是用苦日子熬出来的,他爱的是那个在遍地荆棘里咬着牙不肯低头的灵魂。
钟楚红是个极其清醒的人。她对物质的兴趣不大,她不缺那个。她一眼就能看穿谁是虚情假意,谁又是真心实意。朱家鼎给她的,正是她最看重的尊重和懂得。这种平等、不扭曲的亲密关系,正是她一直渴求的归宿。不是依附,而是相依。
1991年,他们结婚了。她没有要世纪婚礼,没有要几克拉的钻戒。她只是静静地披上了婚纱,嫁给了那个不起眼的“眼镜先生”。
媒体哗然。人们不理解,香港第一美女,为什么偏偏要嫁给这么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们用“下嫁”这个词,惋惜她错失了豪门。可是她根本不在乎。他们不知道,嫁给一个尊重自己、把自己当成独立个体来深爱的男人是多么幸运,他们更不知道,这一对才是在精神上最门当户对的伴侣。
婚后,她做了一个我们至今看来依然觉得胆大包天的决定——丁克。不生孩子。在那个传宗接代观念还无比沉重的时代,在豪门都以多子多孙为荣的香港,她顶住了大家族的压力。而朱家鼎挡在了她的前面,承担了所有来自长辈的期待和压力。听说他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保你,孩子不要了,你才是我的小朋友。”
这是什么样的爱。不把她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不把自己当成需要子嗣来装点门面的家长。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宠爱的小姑娘。他们的婚姻里没有牺牲,没有将就,只有两个人。他们一起收拾庭院,一起去菜市场,一起环游世界各地,她学插花,学做饭,把日子过成了一首安安静静的田园诗。
在钟楚红三十多岁的某一年,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这个孩子是宫外孕。诊断出来的那刻,她已经怀了五个月。手术是紧急的,她和孩子的生命界限悬在一张薄薄的纸上。朱家鼎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但他保住了妻子。手术后,钟楚红不仅失去了孩子,还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样的打击无异于灭顶之灾。她甚至哭着对丈夫说:“我们分开吧,你再找一个能生的。”这是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在负疚感下作出的最后让步。可是朱家鼎把她搂在怀里,说:“我们感情基础牢固,今生今世不可能分开。不管有没有孩子,我们照样能幸福。”
钟楚红说,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哭到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她这一生,在失去了一些之后,也差点彻底沦为一个“不完整的女人”。但那个男人没有让她掉入自责的深渊,而是用坚定把她捞了起来。让她知道,她不需要用子宫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五
1994年,钟楚红拍完了她人生中最后一部戏,宣布息影。
这一年,她三十四岁。正是女演员最成熟、最有韵味的黄金年龄。多少导演排着队等着她接戏,多少剧本堆在她家等着她翻看。如果继续演下去,影后的奖杯是迟早的事情,更大的名声、更多的财富都在前面等着她。
可是她不要了。她说息影就息影,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她抛给外界只有一句淡淡的话:“会进场是本事,懂得离场才是大智慧。”
很多人都为她可惜。可是,一个女人,在名利场的巅峰时期,能够清醒地意识到什么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并且有勇气为之付诸行动,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智慧。她的人生不是给别人看的。她不迷恋聚光灯,不迷恋掌声,她最迷恋的是那个叫朱家鼎的男人的怀抱。她要去过好两个人的小日子了。在向外索取和向内回归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接下来的十几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活成了我们所能想象的最好的那种烟火气。她把红姑的光环留在了银幕上,把自己还给了自己。她学会了煮很多种潮州菜,她可以在早晨沿着山路走很远。他们俩人去了所有想去的地方,用眼睛去记录风景,用每一次傍晚的依偎去感受时间。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到这里就可以落幕了。定格在那张他们在巴厘岛依偎的画面里,那将是多么完美的结局。可是人生不是电影,人生比电影残酷多了。
2007年,朱家鼎被查出结肠癌。从确诊到离世,时间短得令人猝不及防。钟楚红的天塌了。她发了疯一样找遍全世界的名医,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和神明。这个这辈子从来没有倒下过的女人,第一次发现自己输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然后在自己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丈夫走后,钟楚红的天彻底塌了。她追悼会上一身黑衣,被周润发夫妇搀扶着依然脊背挺直,不哭不嚎。她说:“你给我的,已经足够我回味一辈子了。”并且当场立下重誓,此生不再嫁。
可是回到家里,她把门一关,就是整整四个月。在那四个月里,她不吃不睡,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瘦得只剩下骨头。每天凌晨睁眼就是无尽的黑暗,要靠安眠药才能勉强获得片刻的喘息。她说她想过很多次,干脆去找他算了。这种把整个人完全击碎、揉烂的丧偶之痛,让她跌入了最深的深渊。
还是周润发夫妇。他们几乎是把钟楚红从家里架了出来,逼她去爬山。她爬了几步就吐,吐得昏天暗地。发哥说,吐完了继续爬。她就真的吐完了再爬。山风凛冽,吹在脸上,一点点吹干她脸上的眼泪,也吹走了心头上一点点暗沉的灰。她发现自己渐渐可以呼吸了。
后来,为了让自己的未来能有一个重逢的念想,她晚年受洗成为天主教徒。她的理由单纯得让人心碎:“我先生在天主教家庭长大,我领洗,只是天真的想,以后到了天堂,我们还可以重逢。”
从此,只要一想到还能再见面,连现在独孤的煎熬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六
十七年过去了。这十七年里,她孤独吗?也许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是的。但我更多看到的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女人,带着那份融进骨血里的深情,活成了世间最自由、最辽阔的样子。
她没有再婚,也没有孩子。她将余生所有的爱,全部倾注给了这个世界和自己。她捡起了丈夫生前最爱的相机。从那以后,她一个人去了所有他们原本想去的地方。冰岛的极光、肯尼亚的动物大迁徙、那些他们曾经筹划过的路线——她独自出发了。
她背着丈夫留下来的相机,就好像他还陪着她看世界一样。她去过无数山川河流,按下无数次快门,每一帧别人看到的绝美画面里,都藏着一句她低声絮语的“你看到了吗”。2014年,她开了个人影展,把善款全数捐出,继续为这个世界做那些他来不及做的温柔的事。没有自怜,没有卖惨,她只是在安静地,一点点地,把对一个人的爱,变成了对这个世界的爱。
她还自学了画画,据说一幅画能卖到上百万,她随手又把那些钱捐给了防癌基金。她每天都在爬山,爬上了香港最高峰大帽山,迎着风站在那里,头发吹得四散飞扬。她这具躯壳里依然藏着那份从不曾丢掉,靠自己就能发光的自由。
现在来看钟楚红,最让我动容的是她的老去。
在我们这个时代,女明星是不敢老的。太多上了年纪的女演员,为了留住所谓的“少女感”,在脸上填满玻尿酸,拼命维持着虚假的年轻。我们这个社会,害怕也不允许美人迟暮,非要六七十岁的老妪看起来还跟二八少女一样才叫本事。成百上千万的女性每天都在为容貌焦虑,无法面对岁月留下的纹路。
可是你再看六十六岁的钟楚红。面对镜头,她素面朝天,连底都不打一层。一头浓密的卷发白了,就让它那样银闪闪地白着。眼尾有深沟,一笑起来满脸褶子。有媒体问她为什么不去医美,她说了一句真正有力量的女性宣言:“皱纹是时光给的勋章,我为什么要藏?”
勋章。这是什么样的气魄!她完全不惧怕别人的刻薄,完全接纳自己完整的生命历程。她那张布满皱纹但光彩照人的脸,简直就是对所有被制造出来的焦虑的一次冲撞。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全世界,没有什么可以定义女性的美,只有她自己可以。一个女人的美,从来不在于皮肤的平滑程度,而在于她的眼里是否还有光,她的脊梁是否还挺直,她的内心是否还丰盈如初。
她独居,没有子女,可你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凄苦和局促。有熟人在画廊偶遇她,看到她独自一人看画的样子,形容说:“她身上有一种与岁月握手言和后的安宁。”不忧不惧,不慌不忙,像秋天的原野,开阔,沉静,万物枯荣自如。
七
钟楚红用她的一生,向我们展示了女性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高级的姿态。那就是摆脱了所有凝视的自由。
为什么我们总是怀念她?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年轻时无可匹敌的美貌吗?不是的。我们怀念她,是因为在一个人人都身不由己的名利场里,她率先活出了一种自给自足的精彩。是因为她的一辈子都在反抗那些试图加在女性身上的期待。
那些眼光告诉她要嫁入豪门,她却选择了一个尊重她的平凡才子。
那些眼光告诉她要母凭子贵,她却和丈夫约好享受二人世界,共同抵挡世俗的压力。
她失去生育能力后,那些眼光本应觉得她身处劣势,但她从不自轻自贱,被丈夫的爱充分托举。
当这唯一的挚爱被夺走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就此沉沦凋零,她却挣扎着破土重生,把滋养自己活成了余生唯一的使命。
她从来没有按照那个时代的剧本去生活。她从不把自己托付给任何一个人,她的快乐和价值,始终牢牢建立在自己的手里。即便生命赐予她剧痛,她也能自己从废墟里慢慢站起,开出另一种灿烂的花朵。
她的人生节奏从来不在外界,而在于自己的内心。年轻时就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是,人到中年决绝脱下豪门诱惑也是。风光无限时急流勇退是,痛失挚爱后涅磐重生也是。她从没有把自己当成男人的附属品,或者需要被垂怜的弱者。她就是她自己——一个在淤泥里也能长出根的人。
前两年,她在社交平台罕见地发了一张照片。她站在大帽山高高的山顶,头发被海风吹得向后乱飞,她张开双手,大笑,没有千万修图师,只有自由爽朗。她配文说:“谢谢你们还一直记得我。”
怎么会忘呢。
一个女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道这样独立、丰盛、不卑不亢的光,注定会被大家铭记。
这就是她用一生谱写的童话结局,不是等来一个王子拯救,而是自己脱下那挤脚的水晶鞋,坦然赤足踩在滚烫的泥土地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开满野玫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