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源 ,声声慢
演员 王千源
本文原刊于《瑞丽伊人风尚》杂志2021年6月刊
王千源 ,声声慢
采访、撰文:吕彦妮
牵挂
临时调整计划,改棚内拍摄为外景并径直选择了这处火山口,是摄影师的心血来潮,王千源知道后,也只是一念之间就答应了。「他既然愿意创作一把,我就说去吧。但是谁知道能赶上沙尘暴呢?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拍摄次日从火山口回到北京的当晚,我们坐在一起回想这趟旅程,王千源特意给我点了一杯鲜榨梨汁说必须得补补水分并谨防上火,而他自己只喝柠檬水。
他并不觉得风沙寒冷荒蛮之地这些因素有什么过分艰难,「这些对我们其实还好。跟我们拍戏那些个——寒冷的天穿个薄衣服,或者是大热天穿个盔甲里边哗哗出汗——都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唯独后怕担忧的是一道工作的年轻人对现实状况的考虑和准备不足。战场无处不在,凶险遍地都是,首先懂得保护自己,才能完好履行自己的职责。
前一晚内蒙古的风与冷让他更加真切地认识到了人与自然的关联之深邃。「大自然是无所不能的,而人类始终很崇拜大自然并且一直在模仿它。人类几乎所有的行为,都能在大自然中找到原型,就没逃出过这个圈儿。」
那天在点燃的篝火前,摄影师还曾提议让王千源跳一段舞,「他瞬间像个骗子一样,说你随便跳一跳弄不弄,我说那个火星子多吓人啊,我可害怕。」你怕什么?「多害怕啊晚上在那,让火给燎了怎么办?你说要是没有咱们手机里的电,就得靠火把,没有火把就借着月光。这会儿要是有个狼把你叼走了呢?」看我一脸不解,王千源又补了一句,「你看你这孩子不明白呢?你是不是无牵无挂的?」我让他说得怪不好意思的,他则丝毫无碍地承认,自己的心里,尽是牵挂。
曾与王千源一起合作电影《你是凶手》的演员李九霄一直记得一个细节,就是在拍戏现场休息时,王千源几乎总是争分夺秒地和女儿打视频。王千源点点头,不否认自己对家人的依赖和挂念。后来工作时间相对固定了,他也养成了习惯,卡好点,每天早晨6点半到7点之间,雷打不动地和女儿视频通话,「她洗完脸了,坐到饭桌前,一边吃一边聊,也别耽误她上学。」他感谢高科技,能让他时时见到心爱的家人,「如果你连这个都放弃了,那说明你真是一个心大的人,其实就是10分钟,见一面,再不行,5分钟,1分钟都行。别人不牵挂你,你就牵挂牵挂别人,反正都跟牵挂挂钩了。」
但他并不因此就责难那些与自己价值观和行为习惯不同的人,各人在意的东西不同。「这就是人生百态嘛,你干吗都做同一种人呢?都是天使或者都是魔鬼?不用,做牛魔王也行,做灶王爷也可以,都得有啊。」
苦头
后来,我们由那天的风沙自自然然聊到他曾经的一个角色,那是十多年前的一部电视剧《浪漫的事》,他在其中饰演一位摄影师,也是一个自然主义者,留着长发,蓄着胡子,说话结巴。他总背一个大大的背包,说走就走,从荒野里来到自然中去。爱动物超过爱城市里的人,或者说,他搞不懂人。
其中有一场戏我格外喜欢,是他与自己喜欢的姑娘第一次偶遇之后,在咖啡馆聊天,背景墙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王尔德头像,与他当时的长发形成了互文。那天他给她讲自己在可可西里的见闻,说着说着,磕巴都消失不见了,越讲越兴奋,到后面甚至唱了起来:「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时隔十七年,王千源还能复述出那段戏里自己大段的台词,可可西里成片的藏羚羊尸体如何令人心痛不忍,有的小羊还在妈妈肚子里,但都已经惨死在捕猎人的枪口下了。
「我也很喜欢那场戏,年轻时候吃过苦的一场戏。」那一大段台词,大多都是他自己写的。当时导演杨亚洲给出了一个规定情境,具体的细节全靠演员们的发挥创作。「这场戏里的起承转合,一个磕巴的人,从见姑娘羞涩都不敢说到最后可以畅所欲言甚至能唱歌了,那是他们关系的拉近,也代表了当他谈到动物的时候,他就敞开了心扉。」为这场戏,王千源还专门到学校附近的三联书店去查了藏羚羊资料,还特意去梁启超的孙子梁从诫创建的《自然之友》去体验生活。那场戏的几乎所有细节,都是他事先「计算」好的,虽然实际拍摄时每一条会有细微的差别,但整体的规划是大差不差的。
王千源不信这世上有什么苦头可以真正躲避得过去,「我们的每一份工作就是这么得来的,没有天上掉馅饼一下碰见一个什么好戏,叫你红遍全国,没有。苦——这是标配,你吃过这些苦了,有可能成功,你不吃这些苦你根本就扛不到成功。」这是王千源的路,他只相信自己见过的和经历过的事情带给他的经验。很多时候,连所谓的「突破」都不敢妄言。从《钢的琴》里善良憨实的父亲到《解救吾先生》中的「无耻之徒」,再到《绣春刀》里有情有义有苦涩有矛盾的「大哥」,几番在人性的弧光里摸爬起伏过,到此刻,王千源也只是语调沉静地说:「你演完这个,不知道下边演什么,或者是你哪个还能演好……人啊,他局限性很大,你说你变,你能变哪去?变不了哪去。你说要去超越了谁?超越了什么?从来没有,你只能在每一个复杂性里去掺杂出一点点不一样的颜色,从来都是这样的。」
进步
去年夏天,王千源拍摄完成了自己又一部新作,电影《彷徨之刃》,改编自东野圭吾的小说。若一言以概之,他在其中饰演的是一位极具悲剧色彩的父亲。他翻出手机里刚刚收到的剧照,我们一道看。我一时间根本没有认出来照片里那个被捶打在地的男人是他,确认了好几次,「这是您?这真的是您?」
他说了好几次「卖惨呗」,用来描述这个人和这次出演,轻描淡写到过于随便。工作人员在一旁说,「这戏拍得挺苦的,从开拍到结束一个多月,瘦了快30斤。」为啥苦呢?「你想他女儿死了能不苦吗,第一次失恋你不苦啊?」印象里,他过往的戏里都没有这般在镜头前释放过苦痛。
他认同:「没有,卖惨的没有,历来的卖惨的都没有这个严重。你看我哪部戏里哭啊,这里边哭了能有七八场八九场,就卖惨嘛。」
剧照里有一帧,过于摄人心魄,他双眼通红,又惨痛又解脱,那眼神,让人看一眼就不忍再看。王千源托我,之后这个戏如若上映了,看过这场戏之后,让我帮他回想一下,找一找,国内外相似的戏码里,有没有类似的,「别的人或者是我自己以前的戏也行……一场戏,用什么样的风格演,就好比你用什么样的材料才能做出最好的菜,这都是可以比较的。」
他看待自己的方式是这样的:「反正以后自己再演戏,卖惨能超过这个,算是进步,要超过不了,自己知道,那基本上就是行活了。」但王千源不苛求,只要尽力了,就好。虽败犹荣。「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为什么不原谅自己,放自己一马呢?」我听他这么说,难以抑制感慨他的「超然」。
「这不是超然。你这傻孩子,这是事实,这怎么能叫超然?看不清这种事实的人才叫超然呢,提前燃烧了。」和王千源交谈的愉悦在于,他清醒,但不说教,大白话讲道理,有条不紊还有耐心。你不同意就反驳他,咱们来辩一辩,但谁也别抱着要改变谁的态度。我好奇,已经有世界级影帝名誉加身的他,当下的危机感在何处。他依旧轻声细语,说「危机感」也许不合适,他更愿意用那首老歌里的歌词为自己做解:「时刻准备着。」
「随时接活你时刻准备着,随时没活你时刻准备着,没活时候你学习时刻准备着……你也可以说居安思危,也可以说这个人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你也可以用这人是不是太……那天我女儿说我什么?太偏执。」那我是不是能理解成,你是悬崖上一只老鹰,时刻准备飞出去?
「不能那么理解,飞不出去。」他乐了,一乐,整个人显出一种憨厚的顽皮,「你就只能理解是,别书到用时方恨少,别七大姑八大姨没了的时候你再跺脚后跟。」
古人说,人行事大抵有四个阶段:眼中有竹,手中无竹;然后眼中有竹,手中有竹;再然后眼中无竹,手中有竹,最后达到胸有成竹。问王千源,你现在在哪个阶段?「我还在找呢,我有时候丢了竹子,有时候又捡回来,有时候眼睛又看不见了,远还没到那个境界,就是慢慢模仿慢慢看,慢慢行走。」
周一围×张颂文:看呐,那两个在冰面上从容走路的人
殳俏×雷志龙:编剧不讨好
他们要的,是在寒冷里坐得住的这颗心
阎鹤祥有的是诚实
唐大年×赵赵:笔不能交出去
吴越×卜天:冲不出世间的笼子,是人的幸运
我们所思念的,又何止是老舍先生
Yamy VS 吕燕:因为不接受暗示,所以世间的偏见对她们全无作用
杨玏×小老虎:把生活的碎片一块一块捡拾,连起来,没准儿能成诗
张尕怂VS黄觉:他们身上的野性和童真不容嘲讽
严敏×周逵 | 时局如此,怎堪娱乐?还是,更需娱乐?
张晔子VS黄澄澄:即便世上有近道,我们也不抄
文字均为原创
感谢您的支持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
点击下方按钮,即可进行打赏支持本文章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