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学校学员汇报 | 马妍婷:智能奔涌处,古典何以立人?-刘铁芳人文教育-八卦帝

▲▲▲

智能奔涌处，古典何以立人？

沈阳大学师范学院马妍婷硕士

尊敬的各位师友：

大家晚上好！

今年再次踏入田家炳书院，赴这场古典与智能的对话之约时，我满揣着近乎迫切的疑问。像所有身处教育行业的人一样，我慌着找答案：智能时代与古典教育到底应该如何平衡？我带着一堆工具时代的功利问题而来，盼着从先贤章句里寻一套能直接落地的药方。

我们今天反复谈论AI，到底在谈论什么？它并不仅是单纯的新型工具，也不止于一次产业革命，是一场悄无声息、关乎人之根本的群体分流。未来不会平均地降临到每个人头上，它正把我们推向几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划分路径的标准无关财富多寡、学历高低，只关乎面对技术浪潮，我们是否还保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第一种人会把AI当成外置的大脑，把算法当成延伸的四肢，把人类所有缓慢、模糊、容易疲惫的认知与行动全都外包给机器。这样的人们高效、精准、永远不出错，这也应了程志敏老师课上讲的“内圣外王的失衡”。我们把向外的效能拉到了极致，内里的思考却一点点停摆。

第二种人会感到迷失，就像外卖骑手被算法精确调度着每一分钟的路线，结束一天的忙碌回到出租屋刷短视频到凌晨一样，我们每天点什么外卖、看什么内容、信什么观点，全由推荐算法决定，好像被AI“养殖”了。这让我想起易经中的《剥》卦：山附于地，层层剥落，自上而下。今天我们被一点点剥掉的，就是思考的主体性：先剥注意力，我们再也静不下心深度思考；再剥判断力，观点慢慢和刷到的信息流完全同频；再剥欲望，我们想要的渐渐变成平台想让我们想要的，我们再也不会向内探寻自我。

第三种人对技术抱持开放接纳的态度，但守着一条半步不退的底线：我的认知、我的思考主权必须由我自己定义。他们先给自己定好了一套协议：哪些事可以交给AI增效，哪些判断必须自己拿，哪些路必须自己一步一步走，哪些思考绝不能外包。他们不追求最快，只追求最清醒；不追求最强，只追求不丢自己。

当成人的命运已经开始分叉，今天的教室，同样也将养出几种完全不同的孩子：

第一间教室是属于第一种强化者的孩子。他们也许五岁就从脑机接口接入认知增强系统，AI导师精确地补全每一个知识盲区，十岁就掌握三门语言、能看懂量子力学基础，所有测试都是满分，所有成长指标都完美无缺。可有一天老师问他：“你长大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愣住了。从来没有一个系统教过他“想要”是什么感觉，他所有的目标，都是算法根据他的能力模型替他规划好的。苏格拉底在《斐德若》里就曾痛惜文字的发明，说它会让人产生拥有知识的幻觉，把记忆外包给莎草纸，思辨的能力便会随之萎缩。孩子不用再记诵，AI记得更牢；不用再推演，AI算得更快；不用再写作，AI写得更工整。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当AI把“学”的部分全盘承包，人类剩下的只有“思”。可思是要磨的，是要在疑惑里熬、在错误里撞、在独自面对未知的煎熬里，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心智。

第二间教室是属于第二种迷失者的孩子。他们用着界面漂亮的免费学习APP，AI老师永远耐心，课程随手可得。可没人告诉孩子，这些APP的商业模式从来不止于教育，还包含数据采集。他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犹豫和放弃，都在喂养更精准的用户画像。他以为自己在选课，其实是算法在替他选；他以为自己在进步，其实是系统在把他引向更长的使用时长。家长只看到孩子对着屏幕学习，却不知道孩子在被系统悄悄塑形。他接受教育的过程，也是自己的思考习惯被一点点驯化的过程，最终变成只会接收答案、不会主动提问的人。

第三间教室，走的是贴合数智时代的共生之路。这里的孩子从小就有属于自己的认知发展规划，他习惯怎么思考，在哪类问题上容易卡住，什么内容能点燃他的注意力，什么状态下他的学习效率最高。AI和老师都不做灌输答案的人，只做帮他看清自己的导航员。别的课堂聚焦正确答案，这里聚焦“我如何思考”，聚焦“我为什么这样思考”。就像孙杰老师讲《学记》里的“长善救失”，教育从来不用把所有人都修成一样规格的杯子，只顺着每个孩子的本性，帮他长成他自己。这样的孩子可能不是考试分数最高的，却对自己的认知边界与天赋所长有着清晰的判断。

当技术足够强的时候，最先被吞没的是身体的节律，是真实的生命体感，是那种在缓慢的试错、真实的摩擦里，慢慢长出自我的思考过程。就像这几日我们晚间体验的饮食之教、射艺之教、礼乐之教，就像宋立林老师讲的孔门教化，是拉开弓的专注，是身体力行的、带着温度的修习。文明不能只有加速器，必须有底稿；技术可以跑得很快，但人总得守住自己思考的来处。古典教育最原初的模样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份最朴素的思的底色，没有花哨的形式，只有生命对生命的唤醒，思考对思考的点燃。而当我再次坐进课堂，重读《苏格拉底的申辩》，看到两千年前“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的叩问；体悟《易经》里涵养心性的智慧，读懂变易世界里不变的人心底色；在孔子仁学与柏拉图德性论的对勘里，找到人之为人的根本；在庄子的齐物与逍遥里，寻回精神本该有的舒展；还在饮食、射艺和《诗经》的乐声里接住那些书本之外、身体力行的教化力量——听完这十天的讲座，我反而放下了找答案的急切。我慢慢明白，我赶赴这场会讲，可以不用记着去寻找对抗AI的力量，只为寻回古典教育最动人的馈赠：一种独立、清醒、完全属于人自己的“思”的能力。这是算法永远拿不走的东西，也是我们在智能时代最该守住的根。这也是我两次赴会最深的感触：古典教育以启发诘问唤醒思考的自觉、以原典涵泳深化思考的深度、以践行体知落地思考的厚度、以破执开悟拓展思考的格局。古典教育不提供标准答案，它教你提问，教你质疑，教你审视，这正是思考的起点。我们谈古典教育，谈智能时代的立身之道，本质上就是帮自己、帮受教育者，先练出一身扎实的“思”的功夫，无论选择沉潜扎根还是顺势而行，都能牢牢握住人生的主动权。

十天的课程就要结束了，但我的求索才刚刚开始。感谢各位师长十日的倾囊相授，每一场讲论里的智慧都会变成我们往后立身的底气；也感谢各位师友的相伴切磋，能和一群同样愿意在古典里找答案的人同行，是这个夏天最珍贵的事。结业不是散场，是我们带着这份古典的重量，走入时代洪流的起点。愿我们都能以古典之思，立人本之根，在智能时代里做一个清醒、自主、有温度的人；也愿我们都能把这份思考的力量带给更多孩子，让他们在技术的风里，永远知道自己是谁，永远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