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春:令作的风骨——以《到林间云上去》为例
令作的风骨
——以《到林间云上去》为例
李宇春
《到林间云上去:七人令选》(陕西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下文简称《云上》),集结终南令社萌萌、治国、雪雪、安娟、宁刚、之道、吕刚七位诗人的令作。令的创作,是新诗百年演进历程里清浅而别具分量的探索。
《云上》全书所录皆为该社自创的无题小令,篇幅约束在一至六行,并不恪守传统词曲小令固有的格律、词牌规范,只承袭古典小令以少总多、言近旨远的审美品格。所有篇目一概舍弃诗题,把阐释诗意的全部权责交还诗句本身。诗人的笔触游走于城市烟火与山野风物之间,人间悲欢、生命省思、细碎幽微的心绪,皆可凝注于寥寥数语。他们无意追逐宏大叙事的振臂高呼,转而从现实的碎片光景之中打捞诗意,在当代纷繁多元的新诗场域,构筑起辨识度极高的风貌。
短令为诗,是新诗百年演进历程里清浅而别具分量的探索,正如沈奇所言,这“一件小事”,恰是一滴水归融大海的自然与必然。何馨宇从司空图韵味论,评论《到林间云上去》诗歌含蓄悠长的意蕴;张杨从儒家温柔敦厚诗教,评论作品克制宽厚的情感表达;虎彬阳从文体形式,评论令体小诗篇幅简短、意境深远的特点;和晓萱从明清性灵说,评论“萌萌卷”诗作本真自然的生命抒写;青贵香从古典“兴”的表现手法,评论“雪雪卷”短诗托物起情的写法;玛里从古典神韵说,评论“治国卷”景心相融、淡远清远的美学风格。前述研究多侧重诗的含蓄冲淡的审美特质,本文将从风骨角度,评论这部令集文字之中蕴藏的生命力量与精神格调,以中国传统文论里的“风骨”作为观照视角,恰可触碰到这批短作更为核心的审美内核。
风骨说脱胎于魏晋的人物品鉴,后经刘勰纳入文学批评体系,后世陈子昂高扬汉魏风骨以矫正齐梁浮靡诗风,其核心要义始终贯通:所谓“风”,是由创作者心性外化而成的情志气韵,赋予文字打动人心的感染力;所谓“骨”,指向立意的持守与文辞的锤炼,令文本免于绵软虚浮。借用这一古典尺度解读当代诗作,并不强求复刻建安时代慷慨悲凉的历史格调,而是取其情有所寄、辞有所立的精神内核,以此体察《云上》之中情志表达与语言建构的内在关联。
需要说明的是,以“风骨”观照《云上》,并非要将这七位诗人的创作强行纳入古典诗学的价值框架,而是希望跳出单纯的形式分析,寻找到适配这部作品精神质地的批评视角。古典“风骨”讨论的多是五言诗、乐府等体式,其“风”与“骨”的实现方式与一至六行的现代无题短制并不完全相同。因此,本文在使用这一概念时,将侧重考察其在短制中的特殊形态:在极为有限的篇幅内,“骨”如何体现为可辨识的语言特征?“风”又如何区别于一般意义上的抒情性?这些问题将在具体文本分析中逐步展开。
《云上》这部令集呈现出的风骨气质,并非诗人与生俱来的禀赋,而是集体创作规约、时代现实浸润与个体精神禀赋相互化合的产物。无题、短行的写作共识,从外部形制上为文本立下准则:剥离标题这一外在的解读扶手,诗句无法依托题旨点明立意,必须依靠自身完成表意的完整传递。这就天然筛除空泛的抒情与冗余的修饰,逼迫每一字句都要承担表意的重量,由此淬炼出文本坚实的文辞之骨。
与此同时,我们身处一个物象高速流转的碎片化时代,洒水车、街边银杏、池间荷叶这些俯拾可见的世俗物象,被从容吸纳进诗歌写作。诗人们不回避平凡世俗,把普通人真实的生命感知、对世事的细微体察注入字句,鲜活真切的现实体验,便成为诗篇情志之“风”源源不断的源泉。统一的文体外壳之下,七位诗人的人生阅历、精神底色各有分野,同样短小的令作载体,却盛放起截然不同的生命感悟,也使得整部诗集的风骨,呈现出丰富错落的层次,并未落入千人一面的同质化困境。
秉持着情真辞健的共同追求,七位诗人却顺着各自的心性,延伸出风骨之下迥然各异的精神面相。
一部分诗人向外凝视现世人间,于身边风物捕捉诗情。
萌萌善于捕捉日常生活转瞬即逝的诗意瞬间,“洒水车路过/今晨/下过很低的雨”,以近乎孩童般澄澈的感知重构寻常街景,不施加过多主观评判,只用白描留存片刻光景。这首令作的“骨”在于动词“下过”与形容词“很低”的非常规搭配——“下过很低的雨”打破了“下大雨/下小雨”的惯常语法,以“低”修饰雨,将听觉与空间感打通,语言在此处是收紧的、有抵抗力的,而非滑溜的。“风”则来自那个未说出的观察者:一个注意到“今晨”与“洒水车”之间微妙时间差的人,其天真通透便流转于字句之间。治国的诗歌内敛沉潜,“方方正正的汉字,总有人把它说得,歪歪斜斜”,心怀对本真的坚守,却拒绝激烈的控诉。
这里的“骨”体现为对仗式结构的坚持——“方方正正”与“歪歪斜斜”形成语义对峙,而“总有人”三字以极轻的语调承载极重的批判,感慨隐于平实言说之中,文字看似平淡,内里却有着不肯曲挠的价值立场。雪雪的笔锋自带一份思辨的峭厉,“一首诗/写下来是一种命运/读出来/是另一种命运”,敏锐洞见文本在创作与传播之中的境遇落差。“写下来”与“读出来”的对举,以及“一种”与“另一种”的重复变奏,构成一种格言式的语言骨骼,断语干脆利落,骨力自见。
安娟则惯于借自然意象寄存柔软的人间情谊,“再见时/想成为/彼此的山水呢”,将重逢的期许托付山水意象。此处的“风”显豁而“骨”隐微——“想成为”的虚拟语气与句末“呢”字,共同软化了对“山水”这一传统意象的占有欲,情思温婉灵秀,含蓄蕴藉,余韵漫出文本之外。
另一部分诗人向内叩问生命本体,于草木荣枯参悟哲思。
宁刚巧取禅家语录,又大胆打破教条的桎梏,“佛说/不可以色身见我/十一月的银杏除外”,让肃穆禅理与人间秋色相逢。“除外”一词是全诗的骨节所在,它以逻辑上的例外撬动了教条的封闭性,于雅趣之中透出洒脱的人间烟火。
之道静观万物代谢,写下“花死/果生/生死相依”,于花果荣枯之中参悟生死轮回。六字三顿,每顿二字,节奏本身即是对“相依”的模拟,而“死”与“生”的并置取消了悲喜的等级,情志归于冲淡旷远。
吕刚由荷叶承托露珠这一微小景象生发“荷叶/推举一滴水/做露珠”,借草木物象咏叹谦抑成全的人格境界。“推举”与“做”两个动词构成一种给予性的动作链,荷叶的“骨”在于它承担了使水“成为”露珠的责任,意象简淡,却寄寓厚重的精神向往。诸位诗人或灵动、或沉郁、或旷达、或温婉,风貌各有千秋,却共同恪守短令写作的内在准则:情志有所节制而不肆意泛滥,语言务求凝练而拒绝浮夸,让内在精神与外在文字彼此支撑,达成风与骨的相融共生。
这份根植于文本内部的风骨,也铸就《云上》独树一帜的审美取向:以性情本真为底色,善于从日常世相中发掘诗意,追求含蓄留白的审美效果,力求诗人的人格情志与文字表达浑然为一。这些短令选取洒水车、银杏一类公共生活之中随处可见的物象,并不设置晦涩的知识门槛,普通人仅凭生活经验便可进入诗境。但它又拒绝直白的口号宣讲,以留白保留诗意的弹性,由此在精英诗学与大众阅读之间,试探出一处可以对话的中间地带。
放回百年新诗的发展脉络中审视,终南令社的实践更具备启示意义:古典诗学的精神遗产,不必捆绑旧有的格律形式,经由现代汉语的创造性转化,依旧能够焕发蓬勃生机。“风骨”这套诞生于古代的批评话语,并没有沦为博物馆式的理论遗存,依然可以有效阐释当代的诗歌创作,它并未复现古典诗词的体制外壳,而是承接中国古诗感物兴怀、以小见大的审美传统,为古典诗学精神如何向现代汉语转化,提供一份可参照的实践样本。
总而言之,《云上》中的令作所彰显的风骨,既非单一诗人的个体特质,也不只是无题短制形式带来的表层效果,而是时代环境、集体诗学追求与七位诗人个体心性交融孕育而成的艺术品格。它不是对建安风骨简单机械的复刻,而是承袭其情真辞健的精神内核,以极简的无题短制,书写世间风物与人世心绪。在当代新诗多元发展的格局之下,《云上》印证了短制篇章同样可以承载丰厚的精神重量,为当代汉语短诗的探索,留下一份耐人咀嚼的文学样本。
(李宇春,滇西科技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本科生;本文由滇西科技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刘秋言老师指导,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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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林间云上去》
论文集
吕刚:七个音调的交响
安娟:以诗之名 行终南之约
萌萌:我与终南令社
虎彬阳:“幅短而神遥”—评《到林间云上去》
何馨宇:意韵与滋味——读《到林间云上去》
青贵香:简说无题短诗中的“兴” —以《到林间云上去》“雪雪卷”为例
李宇春:令作的风骨——以《到林间云上去》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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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令社
春童•制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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